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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无阻 / 2025/03/01 15:04 / 1343 / 19
【小说】浮光弄色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18 01:54:29

第十四章:晨光微暖,四人相戏
  雨后初晴,庭院里青草的味道夹杂着泥土的清新,空气湿润,带着令人怀念的暖意。
  陆青提着酒壶,懒洋洋地迈步走进院落。他回家了。
  久违的陆家府邸仍旧熟悉,朱漆大门微微开着,门前的石狮子被小孩子们当成了玩乐的据点,几个孩童正趴在上头嬉闹,奶声奶气地比划着武功。
  “大哥回来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庭院里跑出,直扑向陆青,扑进他怀里。
  “阿青!”
  是他的小妹陆霜,年仅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双眸清亮,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
  陆青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才几个月不见,怎么长这么高了?”
  “因为哥哥不在,我每天都练功,师父说我要变强,才能保护娘亲!”陆霜脆生生地说道,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院内,母亲闻声而出,她仍是一袭素衣,面容温婉,微笑着看着他,眼中透着放心。
  “阿青,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笑道:“娘,我回来了。”
  家族里的人陆续出现,父亲在屋前负手而立,脸上仍是严厉的神色,但眉眼间已藏不住对儿子的骄傲。
  兄长陆玄哈哈大笑,走上前来,给了他一拳:“臭小子,还知道回来?这回不会又是两三年不见影了吧?”
  陆青笑着闪开,挑眉道:“大哥,别说两三年,以后我天天陪你喝酒,如何?”
  陆玄佯装沉思了一会儿,眯眼笑道:“这话听着倒还顺耳。”
  远处的长廊上,家族的长辈们也在看着他,管家、护院、族人们都在忙碌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与温暖。
  一切安宁,繁华依旧。
  陆青端着酒壶,环视四周,心中浮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他走到庭院中央,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举起酒壶,对着月色畅饮。
  “这才是家啊……”
  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一阵冷风从院外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似乎将空气中温暖的气息抽离。
  陆青眉头微皱,抬起头。
  小妹陆霜仍然依偎在他怀里,可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凝固了。
  她仍旧仰望着他,乌黑的眼眸里满是天真的光泽,然而嘴角却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嘴唇微微张开。
  “小心……”
  陆青的心骤然一紧。
  下一瞬——  “噗——!”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陆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瞳孔微缩,一柄漆黑的剑刃从她的胸口缓缓透出,带着森然的寒意。
  陆青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液瞬间凝固!
  “霜儿——!”
  他大吼着,双手抱住小妹的身体,可她的身子却软软地倒下,像是散落的纸片,带着未尽的呼吸,倒在他的怀里。
  四周的光亮在这一刻骤然暗淡,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
  “呃啊——!”
  庭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陆青猛然回头,看到自己的族人们一个个倒下,剑刃刺穿喉咙,刀锋划破皮肉,血溅满地。
  长廊上的长辈们,脸上的笑容仍未褪去,便被黑衣人从背后斩断喉管,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护院们抽刀迎敌,但黑影如同幽灵一般,转瞬之间便洞穿了他们的胸膛,倒下的身体砸碎了庭院里的灯笼,烛火四溅,将满地血色映照得更加诡异。
  陆青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
  “阿青——!”
  然而,她才刚踏出一步,一抹寒光闪过,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鲜血,从她的脖颈缓缓流下。
  她的眼神里,仍旧带着对陆青的担忧。
  “……娘。”
  陆青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想冲过去,想拔剑,想拦住这一切,可是——  他动不了!
  杀戮还在继续,黑衣人如同幽冥中的恶鬼,一步步踏入陆家,脚下的血迹汇成小溪,流向庭院中央。
  陆青站在其中,手中握着染血的小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
  父亲的尸体倒在台阶上,兄长的剑折断在庭院中央,族人们的血流进池塘,染红了水面上的莲花。
  而陆家府邸本该坚固的围墙,此刻却在缓缓地崩裂,裂缝如同毒蛇一般蔓延,瓦片一块块坠落,天空开始塌陷。
  天地在倾覆,一道黑洞出现在院落中央,漩涡般吞噬着一切,将尸体、房屋、鲜血尽数吞没。
  陆青的身子猛然被吸引,脚下的地面在塌陷,他拼命挣扎,可双脚已经离地,被那黑暗的漩涡拉扯着,向深渊坠去!
  “啊——!”
  他猛然睁开双眼,浑身冷汗透湿,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挣脱出来。
  窗外,月色清冷,东都的夜晚仍旧灯火不灭,遥远的秦淮河上,依旧是丝竹声声。
  可陆青的房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喘息声。
  他坐在床上,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心跳急促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实的屠杀。
  他缓缓低下头,手掌仍在微微颤抖。
  那个梦境……不是梦。
  陆青闭上眼,指尖缓缓收紧,最终握成拳,骨节泛白。
  寒渊,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东都的夜色依旧繁华,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东都的万家灯火尚未熄尽,偶有低语笑谈随夜风飘散,融入静谧的街巷之中,若隐若现,似梦非梦。
  然而,这一方小小的房间,却与世间喧嚣隔绝,只余灯影摇曳,映照着寂静无声的夜色。
  猛然间,我睁开双目,呼吸急促,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仿佛刚从无尽黑暗中挣脱而出。
  耳畔的厮杀声尚未完全散去,梦境的余温仍在脑海翻腾。
  冥夜的剑光、寒渊的杀局、密函的阴影交错纵横,犹如挥之不去的魔障,在眼前一一闪现。可当我回过神来,第一眼看到的,却并非刀光剑影,而是她——  婉儿。
  她静静地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方微湿的帕子,显然是方才替我拭去额间冷汗。烛火映照下,她的眉眼透着几分温婉的疲惫,显然已守了我许久。
  她察觉到我的异动,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帕子,嗓音低柔,似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浅浅的涟漪。
  “君郎,你又梦到了什么?”
  她语气平稳,不似询问,反倒像是一声心疼的轻叹。
  她的手缓缓抚上我的额角,指尖微凉,却透着极轻的安抚。那一瞬,我怔怔地望着她,原本翻涌的梦魇,竟在这抹温暖之下,渐渐归于平静。
  而在她身旁,小枝早已累得趴在桌沿沉沉睡去。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脸颊枕在手臂上,嘴唇微微撅起,似乎在梦中嘟囔些什么,神色间仍带着一丝不满,宛若梦境与现实仍存有一丝不甘。
  这一幕,让我的心微微一震。
  ——似曾相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彼时,我亦在东都的一间客栈之中,身负重伤,数度游离生死之间,每每勉强睁眼,便能瞧见两道身影。
  柳夭夭倚靠门边,手中握着匕首,眼神凌厉,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着房外的风吹草动。
  而小枝则趴在床沿,一手仍攥着半块桂花糕,似是想等我醒来后递给我,却终究撑不住困意,自己先睡去了。
  当时,我昏昏沉沉地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习惯被人照顾。
  习惯了独行江湖,习惯了在刀光剑影间求生,习惯了将所有痛苦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窥见。
  可那一夜,我终于明白,无论江湖如何风雨,我终究不是一个人。
  而今,命运的轮回再次浮现。
  在东都守在我身旁的是柳夭夭和小枝;而今夜,守着我的,却是婉儿与小枝。
  即便东都风云再起,即便寒渊仍在暗处窥伺,即便密函的阴影未曾散去……
  可此刻,她们仍在这里。
  这,已足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君郎。”
  林婉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映着烛火微光,声音温柔,恰似一缕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我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
  “无论你梦到了什么,我都在。”
  她的手掌微凉,语气却比世间任何温暖之物都令人安定。她从未逼问,也从未强求,只是安静地守着,等待着。
  她明白,有些事,不是问了便能得到答案,而是要等我自己愿意开口。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只是旧事。”
  她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为我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天还没亮,君郎再歇一会儿吧。”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枝那熟睡的模样,心中浮起一丝柔软,伸手轻轻握住了婉儿的手。
  她微微一怔,却未抽回,只是静静地让我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
  这一刻,房中烛火微暖,夜色静谧,似是连这片天地,都沉浸在这抹短暂的安稳之中。
  哪怕东都的风暴正在酝酿,哪怕我们仍在未知的路途上挣扎……
  可此刻,她们仍在,我仍能感受到这份温度。
  梦境,或许仍会来袭。
  但这一次,它不会再将我吞噬。
  我尚未完全从梦境的余韵中抽离,窗棂微敞,夜风带着一丝微凉吹入,烛光微微摇曳,在婉儿的眉眼间映出几分流转的光影。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哟,景公子。”
  一道熟悉的娇俏嗓音响起,门帘被随意掀开,柳夭夭款款而入,腰间依旧系着流苏玉佩,手执折扇,风姿闲雅,却带着掩不住的狡黠。
  她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笑,眼神里满是揶揄:“这才刚入东都,就被美人温柔相伴,连个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旁人,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桌前,看了眼趴在桌上熟睡的小枝,忍不住啧啧两声,摇头道:“这丫头,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模样。”
  旋即,她目光转向我,眉梢微挑,笑意加深:“景公子啊景公子,当年你那孤傲如雪的模样,如今看看,竟也被红颜知己们围得水泄不通,真是世事无常。”
  我失笑,淡淡道:“你再不收收这张嘴,迟早要被人堵上。”
  柳夭夭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哦?那倒要看看,景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目光灵动,似笑非笑,眼底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看着她,微微一叹——  林婉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地笑了笑:“夭夭姑娘说得不错,君郎如今可比当年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促狭意味。
  柳夭夭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道:“呦,连婉儿也站我这边了?”
  林婉轻轻一笑,端庄地坐直身体,语气仍是温婉娴静:“事实如此。”
  柳夭夭顿时“哈哈”一笑,一甩骨扇,昂首道:“那看来,景公子今后怕是要被咱们这群红颜知己拿捏得死死的了。”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柔和静雅,一个狡黠灵动,不禁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们啊,非要联手起来欺负我?”
  柳夭夭眨了眨眼,笑道:“没办法,谁让你这一路行来,总是惹麻烦,我们不合力欺负你,还能怎么办?”
  她说完,终于收起了几分玩笑之意,随意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敛去调侃之色,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开口道:“好了,不逗你了,我这次来是正事。”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虽然依旧带着几分轻松的姿态,但目光却已不再漫不经心。
  “这几天,我在东都也没闲着。”柳夭夭抬眸看着我,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用在归雁镇积累的财富,在东都准备开一间浮影斋,算是站稳了脚跟。”
  我微微一愣:“浮影斋?”
  柳夭夭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不错,名字还是用的老字号,归雁镇的兄弟们也都搬了过来。”
  我心头微微一震,目光中不禁带上几分感慨。
  浮影斋。
  这个名字,由柳夭夭一手经营,她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却能将消息卖给最高价的买家,明面是小小饭庄,实则是情报中心。
  而如今,她竟然将这间浮影斋带到了东都——  她的野心,已不再是归雁镇那么小的地方,而是整个东都!
  柳夭夭看着我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扬,继续道:“这次,你们的车队进东都时,我的人已经盯上了,才知道是你们被寒渊一路追杀,我便提前安排了人手接应,这才让你们能安稳入城。”
  我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道:“所以说……要不是你,我们可能进不了东都?”
  柳夭夭笑意不减,轻轻摇着扇子,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敢不敢,景公子英明神武,怎么会连进东都都要靠我呢?”
  我深深地看着她,语气复杂:“柳夭夭,有时候我真怀疑,没有你,我到底能不能活到今天。”
  柳夭夭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斜睨着我,戏谑地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难不成你这是要当众向我表白?”
  林婉在一旁微微掩唇轻笑,温婉地补了一句:“君郎若是没有夭夭姑娘,确实会少许多帮衬。”
  柳夭夭挑眉,转头看着林婉,打趣道:“婉儿,你不会是故意在帮我压制他吧?”
  林婉笑而不语,只是端坐着,一派从容优雅。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行了,别再拿我取笑了。”
  柳夭夭终于忍住了笑意,目光一转,认真地道:“总之,你们既然到了东都,就不用再担心藏身的地方,我已经在浮影斋附近安排了最稳妥的住所,不会被寒渊的人盯上。”
  我微微点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激。
  这一次,我们能安然无恙地进东都,确实少不了柳夭夭的安排。
  她虽言语玩笑不断,但在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从未让我失望过。
  我看着她,眼神郑重,缓缓道:“柳夭夭……谢谢你。”
  柳夭夭一怔,旋即轻轻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突然这么正经,我还有点不习惯。”
  她轻轻甩了甩骨扇,站起身来,笑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呢。”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却在跨出门槛时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语气随意地道——  “景公子,这次你欠我一个大人情,记得好好还。”
  她没有等我回答,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笑了笑。
  ——这个人情,我又怎么可能还得清呢?
  屋内的烛光微弱,映出木窗上一抹幽长的影子,夜风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棂,带来一丝淡淡的夜凉。
  我刚送走柳夭夭,正想着如何整理思绪,林婉却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君郎,你要不要去看看沈姑娘?”
  我微微一怔,侧眸看向她。
  她坐在桌边,手中正缓缓折好一方手帕,眉眼仍是温婉如水,可言语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她这一路经历了许多事,方才我去给她送了些汤水,她心神不定,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沈云霁沉静冷淡的模样。
  自离开归雁镇以来,寒渊的杀局步步紧逼,瑶香阁被袭,沈云霁身份暴露,被迫跟随我们远走东都——她的世界,从此彻底改变了。
  她虽一向清冷自持,可此刻的她,终究只是个被家族风暴裹挟着走的人。
  我低声道:“她……应该不愿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林婉微微一笑,眼底藏着一丝促狭:“所以,这种时候,你更该去看看她。”
  我无奈地看着她,微微挑眉:“婉儿,你就不吃醋?”
  林婉轻轻一笑,温和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地伸手抚平我衣襟上的褶皱,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狡黠:“君郎,你若真的在意,就不会问出这句话。”
  她抬眸看着我,眼中透着淡淡的笑意,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我——轻轻推了出去。
  “快去吧。”她柔声道。
  我无奈失笑,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夜风轻轻拂过东都,带着秦淮河畔隐约的丝竹声,透过半开的窗棂,吹动烛火,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云霁仍旧斜倚在床榻之上,手指缓缓拨弄着袖上的流苏,眼眸微敛,仿佛在沉思,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她没有问我为何而来,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可我知道,她并非真的不在意。
  这一路,她背井离乡,家族的命运被推上风口浪尖,之后的种种磨难……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只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枚棋子,而不是执棋之人。
  “你可以不用这么说。”我缓缓道,“你本不该习惯这些。”
  沈云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情绪。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轻声说道。
  “什么?”
  她微微别开视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总是莫名地想管别人的闲事。”
  我无奈地失笑:“你若真的觉得是闲事,就不会理会。”
  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不语。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流苏,动作极慢,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沈云霁。
  即便内心千般波澜,表面依旧平静无波,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但今晚,她真的没事吗?
  我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丝丝夜凉——  “景曜。”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脚步微顿。
  她终于开口,终于……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着她。
  沈云霁仍旧靠在枕上,可眼中那一贯的冷静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轻的疲惫,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隐隐的不安。
  她低着头,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怔住,皱眉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抬起眼,眼神沉沉,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带着些许讽刺:“我曾以为,我能掌控一切,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棋子。”
  “沈家,让我守住密函。”
  “寒渊,要我付出代价。”
  “而我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路了。”
  她的声音极低,像是夜风吹拂过湖面,涟漪微微荡漾,却终究没有激起太多波澜。
  可我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
  她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自己的迷茫与痛苦。
  哪怕被寒渊追杀,她仍旧挺直脊背,毫无怨言。
  哪怕失去了一切,她仍旧冷静自持,不曾在人前露出哪怕一丝不堪。
  可今晚,她却终于卸下了一角防备,露出了她最脆弱的一面。
  这不是她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只是……需要安慰。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而她在这个夜晚,只是想要有人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我走回到床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云霁。”
  她微微抬眸,看着我。
  “你仍然可以选择。”我轻声道。
  她微微皱眉,似乎不解。
  我看着她,眼神坚定:“你并非棋子。你是沈云霁。”
  “无论是密函,还是寒渊,亦或是沈家,你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这条路……你不用一个人走。”
  她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我继续道:“你一直在守护着沈家的秘密,可有谁真正守护过你?”
  她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未发一言。
  我目光沉静,声音低柔却坚定:“你并不需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沈云霁的目光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的喉咙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是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抖。
  这一刻,我终于看见了她的疲惫,也看见了她的迷茫。
  夜风轻拂,烛火摇曳,沈云霁的房间内静谧得只余下两人微乱的呼吸声。她低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似在掩藏那份疲惫与迷茫。
  我坐在她身旁,目光柔和地凝视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她是沈云霁,那个清冷坚韧的女子,可今夜,她终于卸下伪装,露出一丝脆弱。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挣扎,又似动容,低声道:“景曜,我……”话未说完,我俯身靠近,轻轻吻上她的唇,打断她未尽的言语。
  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清香,初时僵硬,显然未料到我的举动,身体微微一震,似要退却。我未急于深入,只是轻柔地摩挲她的唇瓣,舌尖试探着触碰,温柔地安抚她。她低哼一声,双手无措地按在我胸膛,似欲推拒却未用力,指尖微微颤抖,透着欲拒还迎的矛盾,双眸微睁,水光潋滟,带着初次的不安与羞涩。
  我吻上她颈侧,唇舌在她耳垂轻舔。她娇躯一颤,气息微乱,双手不自觉攥紧我衣襟,指尖微凉,低声道:“我未有……”声音细若蚊鸣,透着一抹羞怯,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似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我低声道:“我知道,我会慢慢来。”她眼眸低垂,睫毛轻颤,似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却未真正推开我。
  我手滑至她腰间,轻轻解开她外衫,露出她纤细的身形,肌肤白皙如雪,胸前微微隆起,腰肢纤柔,双腿修长而紧实,散发着清冷的美感。我低头吻上她锁骨,舌尖在她肌肤上划过,留下湿热痕迹,她低吟一声,身子微微后仰,似想躲避,双腿不自觉夹紧,似在适应这陌生的感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轻轻拉回她,低声道:“别躲,我在。”她的呼吸渐乱,胸膛起伏加快,低声道:“景曜,这……”声音中带着羞涩与犹豫,却被我吻住耳垂打断。
  我手覆上她胸前,隔着薄薄的亵衣揉捏那柔软,指尖轻触乳尖,她猛地弓起身,低吟渐急,身子软软倚在我怀中,双颊红晕更深,眼中水雾弥漫,似在挣扎是否接受这亲昵。我低声道:“云霁,放松些。”
  俯身含住她耳垂,舌尖轻绕,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低哼声从喉间溢出,带着初次情动的羞怯。另一手缓缓探入她亵衣,触及那温软,她的气息更加急促,双臂不自觉环上我肩,似在寻找依靠,指甲轻划过我后颈,透着一丝无措。
  我褪去她亵衣,将她平放在榻上,她羞涩地半遮胸口,眼中既有不安又有隐秘的期待,双腿微微并拢,似在掩饰那份羞怯,脸颊红得似要滴血。我低头吻上她小腹,舌尖在她肚脐处轻绕,她的身子轻轻一缩,低声道:“景曜……”声音微颤,带着一丝羞涩的愉悦,似在试探这未知的亲密。
  我低声道:“云霁,让我好好疼你。”我的吻继续向下,唇瓣落在她大腿内侧,舌尖轻舔那柔嫩肌肤,她猛地一颤,低吟声连绵,双眸半闭,低声道:“景曜……”她的声音透着羞涩与惊讶,双腿不自觉夹紧,却被我轻柔分开。
  我低头吻上她隐秘的花瓣,鼻尖轻蹭,嗅到一股淡淡清香,舌尖试探着舔弄那柔软处。她猛地弓起身,低呼声从喉间溢出,身子剧烈颤抖,双腿夹住我头,低声道:“景曜,太……”她的声音破碎,似在抗拒这强烈的快感,双手抓紧被褥,指节泛白,眼中水雾更浓。
  我低声道:“别怕,放松。”舌尖探入那湿润花径,上下滑动,吮吸她逐渐渗出的蜜液,她低吟渐高,双腿不自觉张开,似在迎合这温柔的爱抚,低声道:“景曜,我……”她的声音柔媚,透着一丝初尝欢愉的羞涩。
  我加深动作,舌尖找到那敏感小核,轻柔绕弄,偶尔吮吸,她的身子猛颤,低呼声连绵不断,双眸紧闭,脸颊潮红,低声道:“景曜,我受不了……”她的腰肢不自觉上抬,似在渴求更多,蜜液渐丰,湿热黏腻淌下,沾湿我的唇角。我低声道:“云霁,放开自己。”
  舌尖加快节奏,她猛地绷紧身子,低吟转为尖叫,花径剧烈痉挛,一股温热蜜液喷涌而出,她高潮来袭,身子痉挛,双腿夹紧我头,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景曜……”声音沙哑,带着羞涩与满足。
  她瘫软在榻上,气息急促,双腿仍微微颤抖,似沉浸在初次高潮的余韵中。我起身,褪去衣袍,露出精壮身躯,下身昂然挺立,俯身压下,低声道:“云霁,我会轻些。”试探进入,顶端挤入她紧窄花径,她皱眉低呼,眼角泪光未干,双手抓我肩,指甲嵌入,透着初次的不适,身体微微僵硬,低声道:“景曜,这里……”她的声音颤抖,似在犹豫。
  我停下吻她额头,低声道:“别怕,慢慢来。”她咬唇点头,眼中羞涩与信任交织,气息急促,似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侵入。
  我开始律动,初时极缓,每一下都轻柔深入,感受她体内柔软的包裹。她低吟细碎,声音如水般轻柔,双眸紧闭,眉头微皱,似在承受这初次的深情,胸膛起伏加快,双腿微微颤抖,低声道:“慢……”她的声音带着羞怯,身子柔软贴我,似在试探这陌生欢愉。
  我低声道:“你……很好。”俯身吻她唇,舌尖与她缠绕,腰身轻动,撞击间带出微弱水声,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双臂环我颈,指甲轻划我后背,似在寻找依靠。
  节奏渐快,她低吟渐高,眼中羞涩稍退,似渐入佳境,双腿缠我腰的力道加深,低声道:“不……”她的声音柔媚,透着一丝初尝欢愉的愉悦,身子不再僵硬,开始微微迎合,腰肢轻扭,花径紧缩,湿热黏腻包裹我顶端,引得我低哼连连。
  她双颊潮红,眼中水雾更浓,似沉醉于这温柔的节奏,低吟声连绵不断,带着一丝欢快,双眸半睁,望向我时透着羞涩的依恋,双腿主动夹紧,似在享受这渐入佳境的快感。我手扣她腰,力道稍增,每一下顶至深处,她的身子轻颤,胸前柔软随节奏晃动,低声道:“好,好深……”她的声音渐高,双臂环我更紧,似在贪恋这亲密的交融。
  她低声道:“我要,要……”声音颤抖,身子猛地绷紧,花径剧烈收缩,高潮将至,眼中泪光闪烁,似在感受这初次的极乐。我低声道:“别怕,释放吧。”
  加快节奏,她低呼声连绵,身子猛颤,花径痉挛,湿液涌出,温热黏腻浇在我顶端,双臂死死抱我,泪水滑落,带着初次高潮的羞涩与满足,低声道:“景曜……”声音沙哑,透着欢愉后的释然。我受此刺激,低吼一声,猛地一沉,热流喷射而出灌满她体内,两人同时攀上顶峰。
  她瘫软在榻上,气息急促,脸上潮红未退,眼中泪光与温柔交织,双腿仍微微颤抖,似沉浸在余韵中。我未急于起身,俯身轻吻她额头,鼻尖,唇角,将她拥入怀中,指尖轻抚她汗湿的发丝,低声道:“云霁,感觉如何?”
  她低垂眼帘,脸颊红晕未褪,低声道:“有些羞,可……很安心。”她的声音细柔,带着一丝羞涩的满足,双臂轻环我腰,似不愿放开。
  她靠在我胸前,气息渐渐平复,眼中泪光更浓,似喜极而泣,低声道:“景曜,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依靠。”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似在宣泄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声音哽咽:“我一直一个人,如今……”我心头一紧,轻抚她背,低声道:“别哭,云霁,你从未孤单。从今往后,我都在你身边。”她抬眸看我,泪眼朦胧,嘴角却绽出一抹浅笑,低声道:“真的?”声音中透着希冀。
  我郑重点头,低声道:“真的。不管江湖如何风云变幻,不管寒渊如何步步紧逼,我都会守着你。你不再是棋子,你是沈云霁,是我景曜要护的人。”
  她听罢,泪水更甚,却带着释然的喜悦,低声道:“景曜,谢谢你……”她缩进我怀中,双手环我更紧,似终于找到归宿,泪痕未干的脸上泛起安心的笑意。
  我轻吻她额头,低声道:“睡吧,云霁,今夜有我在。”她轻嗯一声,闭上眼,泪水渐止,嘴角挂着安心的笑意,气息平稳地靠在我怀中。
  夜色深浓,烛火摇曳,我拥着她,感受她逐渐安稳的呼吸,两人气息交融,似一场温柔的救赎与承诺。窗外东都灯火依旧,可这屋内,已是温暖如春。
  晨雾尚未散尽,东都的天色透着微微的青白,院中青石板被夜露浸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湿光,远处街巷偶有贩夫挑担走过,叫卖声隐隐约约,恍若梦境初醒。
  我推门而出,恰见陆青立于庭院中舒展筋骨。
  他一身劲装,衣袖半卷,露出精瘦结实的臂膀,随意地活动肩膀,动作闲散,目光却隐隐透出一丝锋芒。他的长刀斜倚在石桌之上,刀柄缠着黑色丝布,未出鞘,已自生寒意,如潜伏的毒蛇,随时择人而噬。
  他觉察到我的目光,缓缓转身,眼神掠过我衣襟微微凌乱的边角,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景公子。”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拖长,透着十足的戏谑,“怎么,这一夜过得不错?”
  我淡淡一笑,心知他这话绝非无的放矢,索性懒得辩解,只是语气从容:“尚可。”
  陆青挑了挑眉,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视着我的衣角,似乎要从中看出几分风月痕迹。
  “啧啧。”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语调悠长,“天一亮便从沈小姐房中出来,衣角犹乱……景公子,你可真是……”
  我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意地道:“若是你昨夜愿意坐在她床边,倒是可以替我进去。”
  陆青微微一怔,旋即轻咳一声,摸了摸鼻梁,语气不无感慨:“算了,我怕她的剑直接架在我喉咙上。”
  我微微一笑,未再与他多言,目光转向他那柄倚在石桌上的长刀,心中忽然一动,随口道:“你在舒展筋骨?”
  陆青眉梢微扬,语气闲散:“是啊,顺便等某个景公子从红颜知己的房里出来,看看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个练武之人。”
  他故意在“红颜知己”四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调侃我的机会。
  我哂然一笑,手掌轻轻按在七情剑的剑柄上,语气平静如水:“既然如此,不如切磋两下?”
  陆青的眼中闪过一抹战意,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好啊。”
  他的手缓缓抬起,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弹,刀锋破鞘半寸,寒光幽幽,如夜色下翻腾的暗流,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幽深,低笑道:“正好,看看你昨夜有没有消耗太多力气。”
  我哂然失笑,不再与他多作口舌之争,长剑轻鸣而出,剑气微微荡开,拂过庭院中尚未散去的晨雾,仿佛连天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陆青握紧长刀,脚下重心微沉,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无匹的锋芒。
  “来吧。”
  晨光之下,刀剑交锋,一触即发!
  “铛——!”
  金铁交鸣,清越悠远,刀剑相触之处,气流激荡,掀起微薄晨雾。
  我身形飘忽,剑光如水波流转,七情剑法无迹可寻,每一剑皆虚实莫测,时而疾如雷霆,时而缥缈无形,恰似情绪瞬息万变,令人生不出捉摸的余地。
  陆青却稳如泰山,长刀挥斩之间,刀势浑然天成,无半分多余动作,每一击皆落在剑势的破绽处,逼得我不得不连连变招。
  他的刀快,而我的剑飘。
  若论刀剑之道,陆青无疑远胜于我,若正面交锋,我恐怕撑不过十招,然而七情身法弥补了我的短板,使我能在他的刀锋之下游走,伺机而动。
  然而,仅仅数十招之后,我便察觉到了异样。
  ——陆青,明显在放水。
  他出刀虽快,却总留有余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闪避,甚至在最关键的瞬间,收敛了那股凌厉无匹的杀意。
  他,分明可以更快,更狠,却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实力。
  他是在试探,甚至可以说,在引导我进入某种新的战斗模式!
  我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放水?”
  陆青嘴角微扬,笑意淡淡:“你觉得呢?”
  我冷哼一声,剑势骤变,七情剑法在瞬间由疾攻转为防守,化作影影绰绰的残影,试图在他的刀势之下寻找破绽。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刀轻震,斜斩而下,刀风激荡,凌厉的劲气将我的剑势尽数化去,我们在晨光之下缠斗不休,刀光剑影交错纵横,身法快若鬼魅,剑气飘忽如幻。
  直到数十招后,我终究感到内息微微紊乱,呼吸也略显急促,剑势微缓。
  陆青却依旧游刃有余。
  他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刀势一收,微微后撤,长刀划过一道弧光,猛然一震,将我逼退数步,而他自己也立定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我。
  “罢了吧。”
  我缓缓收剑入鞘,微微喘息,额间渗出一丝薄汗,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以剑法而论,我仍逊他一筹。
  陆青轻轻抚着刀柄,目光深邃,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后,他看向我,淡淡道:“你的剑法,确实进步不少。”
  我挑眉:“但还不够?”
  他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远远不够。”
  我沉默,知他所言非虚。
  陆青缓缓将长刀归鞘,目光透着一丝锋锐,却隐隐带着某种深意:“你缺的,并非剑术上的技巧,而是经验。”
  “你的剑,有一种聪明人的急躁。”他淡淡道,“你出剑太快,求胜心切,常常急着让剑找到破绽,而不是耐心地让破绽自己出现。”
  我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陆青瞥了我一眼,忽然笑道:“况且,景公子,你本来就不是个纯粹的剑客。”
  我眉头微蹙,望向他:“什么意思?”
  他抬手指向我的手腕,缓缓道:“你曾是大夫,为何不从医入武?”
  我心头微震,目光骤然一凝。
  陆青笑得意味深长,低声道:“你的‘七情剑法’,为何不入‘人心’?”
  仿佛一道雷霆划破迷雾,我的剑道,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清晨的微风拂过庭院,带着露水未干的微凉,青石板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的清香。我端坐于庭院之中,剑未归鞘,指腹缓缓摩挲着剑柄,脑海中仍在回味方才与陆青的交手。
  七情入武,以情御剑,搅动敌人心绪,使其不战自乱,未曾交锋,先夺三分胜机。
  此道一旦彻悟,便是前所未有的剑道,远胜单纯的剑术争锋。思索之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温柔轻软的声音,如清泉般轻轻流淌而至。
  “君郎,吃饭了。”
  我抬头,望见林婉端着食盒缓步走出,素色长裙随风微微拂动,步履轻盈,发丝松挽,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她将餐具一一摆好,神色平和,仿佛眼前的一切再寻常不过。
  她没有问我昨夜如何,也未曾露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个晨光下温和从容的林婉,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然而,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意,却不言语?
  我心头微微一震,轻咳一声,试探地问:“昨晚……休息得好吗?”
  林婉的手轻轻一顿,随即微微侧首,瞥了我一眼,眉目间漾起浅淡的笑意,语调柔和:“挺好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轻声补了一句:“倒是君郎,一夜未归,才该问问自己休息得如何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语气淡然,却宛如细针轻轻一挑,偏偏刺得我一时语塞。
  我一噎,耳根竟隐隐发烫,竟是不知如何接话。她明明没有问什么,甚至不曾露出丝毫不悦,然而那双眸子中流转的淡淡笑意,却让人琢磨不透,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促狭。
  “哟,景公子!”
  一道轻佻娇俏的嗓音响起,柳夭夭迈步而入,今日一袭月白长裙,腰间挂着一串流苏玉佩,手中折扇轻摇,眉梢微挑,满脸戏谑,显然已捕捉到了极佳的调侃时机。
  她悠然走近,扇柄轻敲掌心,笑意盈盈:“天一亮就听说景公子昨夜在沈姑娘房里‘秉烛夜谈’,结果这一谈,竟是从夜半谈到天明?”
  她眸光流转,眼中满是促狭之色:“公子果然怜香惜玉,风流至极。”
  “怜香惜玉”四字被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语调之中隐隐透着几分戏谑,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话音未落,另一道轻快的嗓音随之响起——  “公子……你昨天和小姐,到底怎么了?”
  小枝也跟着凑了过来,双手环抱胸前,一脸狡黠地盯着我,眼中满是八卦之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旁人,却又恰到好处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柳夭夭轻叹一声,故作沉思状:“若真是什么都没有,那为何一夜未归?难道……沈姑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
  小枝睁大双眼,眼中透着惊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立刻追问:“小姐有没有哭?”
  柳夭夭托腮,缓缓点头:“嗯,有理!她有没有伤心落泪?”
  小枝跟着点头:“是不是很动情?”
  柳夭夭继续补充:“是不是心意已决?”
  “是不是……想对公子以身相许?”
  二人一唱一和,如珠玉滚落,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竟在这大清早就把八卦之火烧到了极致。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额角的微微抽搐,正欲开口解释,忽然,一道轻笑从旁响起,如春水微漾。
  “好了好了,别欺负君郎了。”
  林婉走至我身旁,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她端起汤勺,缓缓搅动着碗中的粥,语调平静:“沈姑娘昨夜确有心事,君郎不过是陪她聊聊而已,你们就别胡乱猜测了。”
  她的语气从容不迫,不疾不徐,既未刻意袒护,也未故意解释,偏偏一字一句,皆让这场喧闹瞬间平息了几分。
  小枝撅着嘴,一脸不满:“可公子为何被问一句就结巴?”
  柳夭夭轻轻一笑,眸光流转,语气慵懒而玩味:“是啊,我记得景公子向来冷静自持,什么时候会因为这种事不好意思了?”
  我干咳一声,伸手扶额,语气无奈:“你们两个……够了。”
  柳夭夭睨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行吧,今日姑且放过你。”她折扇轻敲掌心,狡黠一笑:“不过再晚出来一会儿,东都的流言怕是要满天飞了。”
  我简直拿她们没办法,索性长叹一口气,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不管了,吃饭。”
  林婉温柔一笑,替我盛了一碗热粥,轻声道:“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小枝和柳夭夭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旋即也笑着落座。
  晨光之下,四人围桌而坐,桌上热气腾腾,粥香袅袅,然那一抹未散的揶揄,却仍旧隐隐萦绕在空气之中。
  而林婉的那抹笑意,亦是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长。
  但我总觉得,林婉的那抹笑意,分明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长。
  正思索间,耳边传来衣袂轻响。
  抬眼望去,只见沈云霁缓步踏出,仍是一袭素色长裙,未施粉黛,眉目间的冷然自持未曾因昨夜之事有丝毫动摇。她步履稳健,气韵自生,仿佛昨夜那一丝短暂的脆弱,已被她藏于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小枝迎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语气透着几分撒娇:“小姐,昨夜休息得可好?”
  沈云霁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淡然如水:“无碍。”
  小枝却不肯轻易罢休,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眼珠一转,忽而偏头望向我,语带促狭:“那公子昨夜,可有尽到陪伴之责?”
  她话音轻柔,带着一丝天然的亲昵,并无丝毫柳夭夭那般调侃之意,反倒更像是心思单纯的关切。
  我一时语塞,正思索着如何作答,柳夭夭已是折扇轻敲掌心,似笑非笑地道:“小枝姑娘这话有趣极了。景公子昨夜‘独守闺房’,一夜未归,难不成真是被沈姑娘拿下了?”
  她的目光透着狡黠之意,戏谑中带着几分玩味,仿佛专门等着我露出破绽,好让她好生取笑一番。
  沈云霁神色未变,缓缓抬眸,目光轻轻扫过柳夭夭,未曾言语,只是淡然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淡淡道:
  “柳姑娘想太多了。”
  她语气平稳,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淡淡的威严,让柳夭夭的笑意一滞。后者轻咳一声,折扇轻摇,掩饰着方才那一丝短暂的失措。
  小枝倒是未曾罢休,笑眯眯地望着我,柔声道:“公子既然心安理得,何以脸色微红?”
  我眉头一跳,正要开口,忽然——  “景公子!”
  院门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浮影斋的探子快步踏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秦淮求见!”
  空气瞬间凝滞,院中众人神色微变。
  秦淮!
  东都听潮轩之主,江湖最灵通的情报商人。
  他主动登门……绝非闲事!
  我心念电转,沉声道:“他在哪?”
  探子拱手道:“就在外厅,带着两名随从,等着公子相见。”
  我微微眯眼,心头生出一丝戒备,旋即站起身,语气沉稳:“走。”
  “且慢。”
  沈云霁忽然开口。
  她抬眼望向我,目光如水,清冷中透着一丝锋芒,语气淡然:“秦淮此刻登门,恐怕并非冲着你,而是冲着我来的。”
  我目光微凝,与她对视片刻。
  她的推测不无道理。
  密函之事已然浮出水面,寒渊步步紧逼,而沈云霁的身份,也早已成为江湖中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秦淮此人,向来精于情报之道,他若登门,必有其意。
  究竟是示好,抑或是试探?
  我看着沈云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隐隐透着一抹冷意,显然已做好了正面迎战的准备。
  她不会退缩。
  我心中微微叹息,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沉声道:“走吧。”
  沈云霁微微颔首,与我并肩而行,朝外厅缓步走去。
  身后,林婉静静地站在屋前,望着我的背影,目光温柔,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小枝轻轻攥住沈云霁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小心。”
  沈云霁停下脚步,微微回首,目光轻柔,语声淡然:“无妨。”
  柳夭夭则折扇轻轻一敲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秦淮……东都真正的枭雄,景公子,这次,可别输了气势。”
  我没有回头,步履稳健,目光深沉。
  ——东都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待续】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21 14:06:02

第十五章:晨光微暖,四人相戏
  雨后初晴,庭院里青草的味道夹杂着泥土的清新,空气湿润,带着令人怀念的暖意。
  陆青提着酒壶,懒洋洋地迈步走进院落。他回家了。
  久违的陆家府邸仍旧熟悉,朱漆大门微微开着,门前的石狮子被小孩子们当成了玩乐的据点,几个孩童正趴在上头嬉闹,奶声奶气地比划着武功。
  “大哥回来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庭院里跑出,直扑向陆青,扑进他怀里。
  “阿青!”
  是他的小妹陆霜,年仅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双眸清亮,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
  陆青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才几个月不见,怎么长这么高了?”
  “因为哥哥不在,我每天都练功,师父说我要变强,才能保护娘亲!”陆霜脆生生地说道,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院内,母亲闻声而出,她仍是一袭素衣,面容温婉,微笑着看着他,眼中透着放心。
  “阿青,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笑道:“娘,我回来了。”
  家族里的人陆续出现,父亲在屋前负手而立,脸上仍是严厉的神色,但眉眼间已藏不住对儿子的骄傲。
  兄长陆玄哈哈大笑,走上前来,给了他一拳:“臭小子,还知道回来?这回不会又是两三年不见影了吧?”
  陆青笑着闪开,挑眉道:“大哥,别说两三年,以后我天天陪你喝酒,如何?”
  陆玄佯装沉思了一会儿,眯眼笑道:“这话听着倒还顺耳。”
  远处的长廊上,家族的长辈们也在看着他,管家、护院、族人们都在忙碌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与温暖。
  一切安宁,繁华依旧。
  陆青端着酒壶,环视四周,心中浮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他走到庭院中央,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举起酒壶,对着月色畅饮。
  “这才是家啊……”
  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一阵冷风从院外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似乎将空气中温暖的气息抽离。
  陆青眉头微皱,抬起头。
  小妹陆霜仍然依偎在他怀里,可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凝固了。
  她仍旧仰望着他,乌黑的眼眸里满是天真的光泽,然而嘴角却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嘴唇微微张开。
  “小心……”
  陆青的心骤然一紧。
  下一瞬——  “噗——!”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陆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瞳孔微缩,一柄漆黑的剑刃从她的胸口缓缓透出,带着森然的寒意。
  陆青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液瞬间凝固!
  “霜儿——!”
  他大吼着,双手抱住小妹的身体,可她的身子却软软地倒下,像是散落的纸片,带着未尽的呼吸,倒在他的怀里。
  四周的光亮在这一刻骤然暗淡,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
  “呃啊——!”
  庭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陆青猛然回头,看到自己的族人们一个个倒下,剑刃刺穿喉咙,刀锋划破皮肉,血溅满地。
  长廊上的长辈们,脸上的笑容仍未褪去,便被黑衣人从背后斩断喉管,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护院们抽刀迎敌,但黑影如同幽灵一般,转瞬之间便洞穿了他们的胸膛,倒下的身体砸碎了庭院里的灯笼,烛火四溅,将满地血色映照得更加诡异。
  陆青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
  “阿青——!”
  然而,她才刚踏出一步,一抹寒光闪过,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鲜血,从她的脖颈缓缓流下。
  她的眼神里,仍旧带着对陆青的担忧。
  “……娘。”
  陆青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想冲过去,想拔剑,想拦住这一切,可是——  他动不了!
  杀戮还在继续,黑衣人如同幽冥中的恶鬼,一步步踏入陆家,脚下的血迹汇成小溪,流向庭院中央。
  陆青站在其中,手中握着染血的小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
  父亲的尸体倒在台阶上,兄长的剑折断在庭院中央,族人们的血流进池塘,染红了水面上的莲花。
  而陆家府邸本该坚固的围墙,此刻却在缓缓地崩裂,裂缝如同毒蛇一般蔓延,瓦片一块块坠落,天空开始塌陷。
  天地在倾覆,一道黑洞出现在院落中央,漩涡般吞噬着一切,将尸体、房屋、鲜血尽数吞没。
  陆青的身子猛然被吸引,脚下的地面在塌陷,他拼命挣扎,可双脚已经离地,被那黑暗的漩涡拉扯着,向深渊坠去!
  “啊——!”
  他猛然睁开双眼,浑身冷汗透湿,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挣脱出来。
  窗外,月色清冷,东都的夜晚仍旧灯火不灭,遥远的秦淮河上,依旧是丝竹声声。
  可陆青的房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喘息声。
  他坐在床上,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心跳急促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实的屠杀。
  他缓缓低下头,手掌仍在微微颤抖。
  那个梦境……不是梦。
  陆青闭上眼,指尖缓缓收紧,最终握成拳,骨节泛白。
  寒渊,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东都的夜色依旧繁华,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东都的万家灯火尚未熄尽,偶有低语笑谈随夜风飘散,融入静谧的街巷之中,若隐若现,似梦非梦。
  然而,这一方小小的房间,却与世间喧嚣隔绝,只余灯影摇曳,映照着寂静无声的夜色。
  猛然间,我睁开双目,呼吸急促,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仿佛刚从无尽黑暗中挣脱而出。
  耳畔的厮杀声尚未完全散去,梦境的余温仍在脑海翻腾。
  冥夜的剑光、寒渊的杀局、密函的阴影交错纵横,犹如挥之不去的魔障,在眼前一一闪现。可当我回过神来,第一眼看到的,却并非刀光剑影,而是她——  婉儿。
  她静静地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方微湿的帕子,显然是方才替我拭去额间冷汗。烛火映照下,她的眉眼透着几分温婉的疲惫,显然已守了我许久。
  她察觉到我的异动,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帕子,嗓音低柔,似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浅浅的涟漪。
  “君郎,你又梦到了什么?”
  她语气平稳,不似询问,反倒像是一声心疼的轻叹。
  她的手缓缓抚上我的额角,指尖微凉,却透着极轻的安抚。那一瞬,我怔怔地望着她,原本翻涌的梦魇,竟在这抹温暖之下,渐渐归于平静。
  而在她身旁,小枝早已累得趴在桌沿沉沉睡去。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脸颊枕在手臂上,嘴唇微微撅起,似乎在梦中嘟囔些什么,神色间仍带着一丝不满,宛若梦境与现实仍存有一丝不甘。
  这一幕,让我的心微微一震。
  ——似曾相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彼时,我亦在东都的一间客栈之中,身负重伤,数度游离生死之间,每每勉强睁眼,便能瞧见两道身影。
  柳夭夭倚靠门边,手中握着匕首,眼神凌厉,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着房外的风吹草动。
  而小枝则趴在床沿,一手仍攥着半块桂花糕,似是想等我醒来后递给我,却终究撑不住困意,自己先睡去了。
  当时,我昏昏沉沉地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习惯被人照顾。
  习惯了独行江湖,习惯了在刀光剑影间求生,习惯了将所有痛苦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窥见。
  可那一夜,我终于明白,无论江湖如何风雨,我终究不是一个人。
  而今,命运的轮回再次浮现。
  在东都守在我身旁的是柳夭夭和小枝;而今夜,守着我的,却是婉儿与小枝。
  即便东都风云再起,即便寒渊仍在暗处窥伺,即便密函的阴影未曾散去……
  可此刻,她们仍在这里。
  这,已足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君郎。”
  林婉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映着烛火微光,声音温柔,恰似一缕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我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
  “无论你梦到了什么,我都在。”
  她的手掌微凉,语气却比世间任何温暖之物都令人安定。她从未逼问,也从未强求,只是安静地守着,等待着。
  她明白,有些事,不是问了便能得到答案,而是要等我自己愿意开口。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只是旧事。”
  她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为我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天还没亮,君郎再歇一会儿吧。”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枝那熟睡的模样,心中浮起一丝柔软,伸手轻轻握住了婉儿的手。
  她微微一怔,却未抽回,只是静静地让我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
  这一刻,房中烛火微暖,夜色静谧,似是连这片天地,都沉浸在这抹短暂的安稳之中。
  哪怕东都的风暴正在酝酿,哪怕我们仍在未知的路途上挣扎……
  可此刻,她们仍在,我仍能感受到这份温度。
  梦境,或许仍会来袭。
  但这一次,它不会再将我吞噬。
  我尚未完全从梦境的余韵中抽离,窗棂微敞,夜风带着一丝微凉吹入,烛光微微摇曳,在婉儿的眉眼间映出几分流转的光影。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哟,景公子。”
  一道熟悉的娇俏嗓音响起,门帘被随意掀开,柳夭夭款款而入,腰间依旧系着流苏玉佩,手执折扇,风姿闲雅,却带着掩不住的狡黠。
  她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笑,眼神里满是揶揄:“这才刚入东都,就被美人温柔相伴,连个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旁人,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桌前,看了眼趴在桌上熟睡的小枝,忍不住啧啧两声,摇头道:“这丫头,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模样。”
  旋即,她目光转向我,眉梢微挑,笑意加深:“景公子啊景公子,当年你那孤傲如雪的模样,如今看看,竟也被红颜知己们围得水泄不通,真是世事无常。”
  我失笑,淡淡道:“你再不收收这张嘴,迟早要被人堵上。”
  柳夭夭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哦?那倒要看看,景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目光灵动,似笑非笑,眼底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看着她,微微一叹——  林婉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地笑了笑:“夭夭姑娘说得不错,君郎如今可比当年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促狭意味。
  柳夭夭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道:“呦,连婉儿也站我这边了?”
  林婉轻轻一笑,端庄地坐直身体,语气仍是温婉娴静:“事实如此。”
  柳夭夭顿时“哈哈”一笑,一甩骨扇,昂首道:“那看来,景公子今后怕是要被咱们这群红颜知己拿捏得死死的了。”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柔和静雅,一个狡黠灵动,不禁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们啊,非要联手起来欺负我?”
  柳夭夭眨了眨眼,笑道:“没办法,谁让你这一路行来,总是惹麻烦,我们不合力欺负你,还能怎么办?”
  她说完,终于收起了几分玩笑之意,随意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敛去调侃之色,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开口道:“好了,不逗你了,我这次来是正事。”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虽然依旧带着几分轻松的姿态,但目光却已不再漫不经心。
  “这几天,我在东都也没闲着。”柳夭夭抬眸看着我,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用在归雁镇积累的财富,在东都准备开一间浮影斋,算是站稳了脚跟。”
  我微微一愣:“浮影斋?”
  柳夭夭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不错,名字还是用的老字号,归雁镇的兄弟们也都搬了过来。”
  我心头微微一震,目光中不禁带上几分感慨。
  浮影斋。
  这个名字,由柳夭夭一手经营,她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却能将消息卖给最高价的买家,明面是小小饭庄,实则是情报中心。
  而如今,她竟然将这间浮影斋带到了东都——  她的野心,已不再是归雁镇那么小的地方,而是整个东都!
  柳夭夭看着我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扬,继续道:“这次,你们的车队进东都时,我的人已经盯上了,才知道是你们被寒渊一路追杀,我便提前安排了人手接应,这才让你们能安稳入城。”
  我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道:“所以说……要不是你,我们可能进不了东都?”
  柳夭夭笑意不减,轻轻摇着扇子,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敢不敢,景公子英明神武,怎么会连进东都都要靠我呢?”
  我深深地看着她,语气复杂:“柳夭夭,有时候我真怀疑,没有你,我到底能不能活到今天。”
  柳夭夭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斜睨着我,戏谑地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难不成你这是要当众向我表白?”
  林婉在一旁微微掩唇轻笑,温婉地补了一句:“君郎若是没有夭夭姑娘,确实会少许多帮衬。”
  柳夭夭挑眉,转头看着林婉,打趣道:“婉儿,你不会是故意在帮我压制他吧?”
  林婉笑而不语,只是端坐着,一派从容优雅。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行了,别再拿我取笑了。”
  柳夭夭终于忍住了笑意,目光一转,认真地道:“总之,你们既然到了东都,就不用再担心藏身的地方,我已经在浮影斋附近安排了最稳妥的住所,不会被寒渊的人盯上。”
  我微微点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激。
  这一次,我们能安然无恙地进东都,确实少不了柳夭夭的安排。
  她虽言语玩笑不断,但在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从未让我失望过。
  我看着她,眼神郑重,缓缓道:“柳夭夭……谢谢你。”
  柳夭夭一怔,旋即轻轻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突然这么正经,我还有点不习惯。”
  她轻轻甩了甩骨扇,站起身来,笑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呢。”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却在跨出门槛时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语气随意地道——  “景公子,这次你欠我一个大人情,记得好好还。”
  她没有等我回答,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笑了笑。
  ——这个人情,我又怎么可能还得清呢?
  屋内的烛光微弱,映出木窗上一抹幽长的影子,夜风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棂,带来一丝淡淡的夜凉。
  我刚送走柳夭夭,正想着如何整理思绪,林婉却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君郎,你要不要去看看沈姑娘?”
  我微微一怔,侧眸看向她。
  她坐在桌边,手中正缓缓折好一方手帕,眉眼仍是温婉如水,可言语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她这一路经历了许多事,方才我去给她送了些汤水,她心神不定,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沈云霁沉静冷淡的模样。
  自离开归雁镇以来,寒渊的杀局步步紧逼,瑶香阁被袭,沈云霁身份暴露,被迫跟随我们远走东都——她的世界,从此彻底改变了。
  她虽一向清冷自持,可此刻的她,终究只是个被家族风暴裹挟着走的人。
  我低声道:“她……应该不愿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林婉微微一笑,眼底藏着一丝促狭:“所以,这种时候,你更该去看看她。”
  我无奈地看着她,微微挑眉:“婉儿,你就不吃醋?”
  林婉轻轻一笑,温和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地伸手抚平我衣襟上的褶皱,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狡黠:“君郎,你若真的在意,就不会问出这句话。”
  她抬眸看着我,眼中透着淡淡的笑意,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我——轻轻推了出去。
  “快去吧。”她柔声道。
  我无奈失笑,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夜风轻轻拂过东都,带着秦淮河畔隐约的丝竹声,透过半开的窗棂,吹动烛火,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云霁仍旧斜倚在床榻之上,手指缓缓拨弄着袖上的流苏,眼眸微敛,仿佛在沉思,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她没有问我为何而来,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可我知道,她并非真的不在意。
  这一路,她背井离乡,家族的命运被推上风口浪尖,之后的种种磨难……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只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枚棋子,而不是执棋之人。
  “你可以不用这么说。”我缓缓道,“你本不该习惯这些。”
  沈云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情绪。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轻声说道。
  “什么?”
  她微微别开视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总是莫名地想管别人的闲事。”
  我无奈地失笑:“你若真的觉得是闲事,就不会理会。”
  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不语。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流苏,动作极慢,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沈云霁。
  即便内心千般波澜,表面依旧平静无波,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但今晚,她真的没事吗?
  我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丝丝夜凉——  “景曜。”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脚步微顿。
  她终于开口,终于……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着她。
  沈云霁仍旧靠在枕上,可眼中那一贯的冷静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轻的疲惫,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隐隐的不安。
  她低着头,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怔住,皱眉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抬起眼,眼神沉沉,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带着些许讽刺:“我曾以为,我能掌控一切,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棋子。”
  “沈家,让我守住密函。”
  “寒渊,要我付出代价。”
  “而我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路了。”
  她的声音极低,像是夜风吹拂过湖面,涟漪微微荡漾,却终究没有激起太多波澜。
  可我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
  她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自己的迷茫与痛苦。
  哪怕被寒渊追杀,她仍旧挺直脊背,毫无怨言。
  哪怕失去了一切,她仍旧冷静自持,不曾在人前露出哪怕一丝不堪。
  可今晚,她却终于卸下了一角防备,露出了她最脆弱的一面。
  这不是她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只是……需要安慰。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而她在这个夜晚,只是想要有人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我走回到床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云霁。”
  她微微抬眸,看着我。
  “你仍然可以选择。”我轻声道。
  她微微皱眉,似乎不解。
  我看着她,眼神坚定:“你并非棋子。你是沈云霁。”
  “无论是密函,还是寒渊,亦或是沈家,你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这条路……你不用一个人走。”
  她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我继续道:“你一直在守护着沈家的秘密,可有谁真正守护过你?”
  她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未发一言。
  我目光沉静,声音低柔却坚定:“你并不需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沈云霁的目光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的喉咙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是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颤抖。
  这一刻,我终于看见了她的疲惫,也看见了她的迷茫。
  夜风轻拂,烛火摇曳,沈云霁的房间内静谧得只余下两人微乱的呼吸声。她低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似在掩藏那份疲惫与迷茫。
  我坐在她身旁,目光柔和地凝视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她是沈云霁,那个清冷坚韧的女子,可今夜,她终于卸下伪装,露出一丝脆弱。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挣扎,又似动容,低声道:“景曜,我……”话未说完,我俯身靠近,轻轻吻上她的唇,打断她未尽的言语。
  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清香,初时僵硬,显然未料到我的举动,身体微微一震,似要退却。我未急于深入,只是轻柔地摩挲她的唇瓣,舌尖试探着触碰,温柔地安抚她。她低哼一声,双手无措地按在我胸膛,似欲推拒却未用力,指尖微微颤抖,透着欲拒还迎的矛盾,双眸微睁,水光潋滟,带着初次的不安与羞涩。
  我吻上她颈侧,唇舌在她耳垂轻舔。她娇躯一颤,气息微乱,双手不自觉攥紧我衣襟,指尖微凉,低声道:“我未有……”声音细若蚊鸣,透着一抹羞怯,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似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我低声道:“我知道,我会慢慢来。”她眼眸低垂,睫毛轻颤,似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却未真正推开我。
  我手滑至她腰间,轻轻解开她外衫,露出她纤细的身形,肌肤白皙如雪,胸前微微隆起,腰肢纤柔,双腿修长而紧实,散发着清冷的美感。我低头吻上她锁骨,舌尖在她肌肤上划过,留下湿热痕迹,她低吟一声,身子微微后仰,似想躲避,双腿不自觉夹紧,似在适应这陌生的感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轻轻拉回她,低声道:“别躲,我在。”她的呼吸渐乱,胸膛起伏加快,低声道:“景曜,这……”声音中带着羞涩与犹豫,却被我吻住耳垂打断。
  我手覆上她胸前,隔着薄薄的亵衣揉捏那柔软,指尖轻触乳尖,她猛地弓起身,低吟渐急,身子软软倚在我怀中,双颊红晕更深,眼中水雾弥漫,似在挣扎是否接受这亲昵。我低声道:“云霁,放松些。”
  俯身含住她耳垂,舌尖轻绕,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低哼声从喉间溢出,带着初次情动的羞怯。另一手缓缓探入她亵衣,触及那温软,她的气息更加急促,双臂不自觉环上我肩,似在寻找依靠,指甲轻划过我后颈,透着一丝无措。
  我褪去她亵衣,将她平放在榻上,她羞涩地半遮胸口,眼中既有不安又有隐秘的期待,双腿微微并拢,似在掩饰那份羞怯,脸颊红得似要滴血。我低头吻上她小腹,舌尖在她肚脐处轻绕,她的身子轻轻一缩,低声道:“景曜……”声音微颤,带着一丝羞涩的愉悦,似在试探这未知的亲密。
  我低声道:“云霁,让我好好疼你。”我的吻继续向下,唇瓣落在她大腿内侧,舌尖轻舔那柔嫩肌肤,她猛地一颤,低吟声连绵,双眸半闭,低声道:“景曜……”她的声音透着羞涩与惊讶,双腿不自觉夹紧,却被我轻柔分开。
  我低头吻上她隐秘的花瓣,鼻尖轻蹭,嗅到一股淡淡清香,舌尖试探着舔弄那柔软处。她猛地弓起身,低呼声从喉间溢出,身子剧烈颤抖,双腿夹住我头,低声道:“景曜,太……”她的声音破碎,似在抗拒这强烈的快感,双手抓紧被褥,指节泛白,眼中水雾更浓。
  我低声道:“别怕,放松。”舌尖探入那湿润花径,上下滑动,吮吸她逐渐渗出的蜜液,她低吟渐高,双腿不自觉张开,似在迎合这温柔的爱抚,低声道:“景曜,我……”她的声音柔媚,透着一丝初尝欢愉的羞涩。
  我加深动作,舌尖找到那敏感小核,轻柔绕弄,偶尔吮吸,她的身子猛颤,低呼声连绵不断,双眸紧闭,脸颊潮红,低声道:“景曜,我受不了……”她的腰肢不自觉上抬,似在渴求更多,蜜液渐丰,湿热黏腻淌下,沾湿我的唇角。我低声道:“云霁,放开自己。”
  舌尖加快节奏,她猛地绷紧身子,低吟转为尖叫,花径剧烈痉挛,一股温热蜜液喷涌而出,她高潮来袭,身子痉挛,双腿夹紧我头,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景曜……”声音沙哑,带着羞涩与满足。
  她瘫软在榻上,气息急促,双腿仍微微颤抖,似沉浸在初次高潮的余韵中。我起身,褪去衣袍,露出精壮身躯,下身昂然挺立,俯身压下,低声道:“云霁,我会轻些。”试探进入,顶端挤入她紧窄花径,她皱眉低呼,眼角泪光未干,双手抓我肩,指甲嵌入,透着初次的不适,身体微微僵硬,低声道:“景曜,这里……”她的声音颤抖,似在犹豫。
  我停下吻她额头,低声道:“别怕,慢慢来。”她咬唇点头,眼中羞涩与信任交织,气息急促,似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侵入。
  我开始律动,初时极缓,每一下都轻柔深入,感受她体内柔软的包裹。她低吟细碎,声音如水般轻柔,双眸紧闭,眉头微皱,似在承受这初次的深情,胸膛起伏加快,双腿微微颤抖,低声道:“慢……”她的声音带着羞怯,身子柔软贴我,似在试探这陌生欢愉。
  我低声道:“你……很好。”俯身吻她唇,舌尖与她缠绕,腰身轻动,撞击间带出微弱水声,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双臂环我颈,指甲轻划我后背,似在寻找依靠。
  节奏渐快,她低吟渐高,眼中羞涩稍退,似渐入佳境,双腿缠我腰的力道加深,低声道:“不……”她的声音柔媚,透着一丝初尝欢愉的愉悦,身子不再僵硬,开始微微迎合,腰肢轻扭,花径紧缩,湿热黏腻包裹我顶端,引得我低哼连连。
  她双颊潮红,眼中水雾更浓,似沉醉于这温柔的节奏,低吟声连绵不断,带着一丝欢快,双眸半睁,望向我时透着羞涩的依恋,双腿主动夹紧,似在享受这渐入佳境的快感。我手扣她腰,力道稍增,每一下顶至深处,她的身子轻颤,胸前柔软随节奏晃动,低声道:“好,好深……”她的声音渐高,双臂环我更紧,似在贪恋这亲密的交融。
  她低声道:“我要,要……”声音颤抖,身子猛地绷紧,花径剧烈收缩,高潮将至,眼中泪光闪烁,似在感受这初次的极乐。我低声道:“别怕,释放吧。”
  加快节奏,她低呼声连绵,身子猛颤,花径痉挛,湿液涌出,温热黏腻浇在我顶端,双臂死死抱我,泪水滑落,带着初次高潮的羞涩与满足,低声道:“景曜……”声音沙哑,透着欢愉后的释然。我受此刺激,低吼一声,猛地一沉,热流喷射而出灌满她体内,两人同时攀上顶峰。
  她瘫软在榻上,气息急促,脸上潮红未退,眼中泪光与温柔交织,双腿仍微微颤抖,似沉浸在余韵中。我未急于起身,俯身轻吻她额头,鼻尖,唇角,将她拥入怀中,指尖轻抚她汗湿的发丝,低声道:“云霁,感觉如何?”
  她低垂眼帘,脸颊红晕未褪,低声道:“有些羞,可……很安心。”她的声音细柔,带着一丝羞涩的满足,双臂轻环我腰,似不愿放开。
  她靠在我胸前,气息渐渐平复,眼中泪光更浓,似喜极而泣,低声道:“景曜,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依靠。”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似在宣泄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声音哽咽:“我一直一个人,如今……”我心头一紧,轻抚她背,低声道:“别哭,云霁,你从未孤单。从今往后,我都在你身边。”她抬眸看我,泪眼朦胧,嘴角却绽出一抹浅笑,低声道:“真的?”声音中透着希冀。
  我郑重点头,低声道:“真的。不管江湖如何风云变幻,不管寒渊如何步步紧逼,我都会守着你。你不再是棋子,你是沈云霁,是我景曜要护的人。”
  她听罢,泪水更甚,却带着释然的喜悦,低声道:“景曜,谢谢你……”她缩进我怀中,双手环我更紧,似终于找到归宿,泪痕未干的脸上泛起安心的笑意。
  我轻吻她额头,低声道:“睡吧,云霁,今夜有我在。”她轻嗯一声,闭上眼,泪水渐止,嘴角挂着安心的笑意,气息平稳地靠在我怀中。
  夜色深浓,烛火摇曳,我拥着她,感受她逐渐安稳的呼吸,两人气息交融,似一场温柔的救赎与承诺。窗外东都灯火依旧,可这屋内,已是温暖如春。
  晨雾尚未散尽,东都的天色透着微微的青白,院中青石板被夜露浸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湿光,远处街巷偶有贩夫挑担走过,叫卖声隐隐约约,恍若梦境初醒。
  我推门而出,恰见陆青立于庭院中舒展筋骨。
  他一身劲装,衣袖半卷,露出精瘦结实的臂膀,随意地活动肩膀,动作闲散,目光却隐隐透出一丝锋芒。他的长刀斜倚在石桌之上,刀柄缠着黑色丝布,未出鞘,已自生寒意,如潜伏的毒蛇,随时择人而噬。
  他觉察到我的目光,缓缓转身,眼神掠过我衣襟微微凌乱的边角,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景公子。”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拖长,透着十足的戏谑,“怎么,这一夜过得不错?”
  我淡淡一笑,心知他这话绝非无的放矢,索性懒得辩解,只是语气从容:“尚可。”
  陆青挑了挑眉,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视着我的衣角,似乎要从中看出几分风月痕迹。
  “啧啧。”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语调悠长,“天一亮便从沈小姐房中出来,衣角犹乱……景公子,你可真是……”
  我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意地道:“若是你昨夜愿意坐在她床边,倒是可以替我进去。”
  陆青微微一怔,旋即轻咳一声,摸了摸鼻梁,语气不无感慨:“算了,我怕她的剑直接架在我喉咙上。”
  我微微一笑,未再与他多言,目光转向他那柄倚在石桌上的长刀,心中忽然一动,随口道:“你在舒展筋骨?”
  陆青眉梢微扬,语气闲散:“是啊,顺便等某个景公子从红颜知己的房里出来,看看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个练武之人。”
  他故意在“红颜知己”四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调侃我的机会。
  我哂然一笑,手掌轻轻按在七情剑的剑柄上,语气平静如水:“既然如此,不如切磋两下?”
  陆青的眼中闪过一抹战意,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好啊。”
  他的手缓缓抬起,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弹,刀锋破鞘半寸,寒光幽幽,如夜色下翻腾的暗流,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幽深,低笑道:“正好,看看你昨夜有没有消耗太多力气。”
  我哂然失笑,不再与他多作口舌之争,长剑轻鸣而出,剑气微微荡开,拂过庭院中尚未散去的晨雾,仿佛连天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陆青握紧长刀,脚下重心微沉,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无匹的锋芒。
  “来吧。”
  晨光之下,刀剑交锋,一触即发!
  “铛——!”
  金铁交鸣,清越悠远,刀剑相触之处,气流激荡,掀起微薄晨雾。
  我身形飘忽,剑光如水波流转,七情剑法无迹可寻,每一剑皆虚实莫测,时而疾如雷霆,时而缥缈无形,恰似情绪瞬息万变,令人生不出捉摸的余地。
  陆青却稳如泰山,长刀挥斩之间,刀势浑然天成,无半分多余动作,每一击皆落在剑势的破绽处,逼得我不得不连连变招。
  他的刀快,而我的剑飘。
  若论刀剑之道,陆青无疑远胜于我,若正面交锋,我恐怕撑不过十招,然而七情身法弥补了我的短板,使我能在他的刀锋之下游走,伺机而动。
  然而,仅仅数十招之后,我便察觉到了异样。
  ——陆青,明显在放水。
  他出刀虽快,却总留有余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闪避,甚至在最关键的瞬间,收敛了那股凌厉无匹的杀意。
  他,分明可以更快,更狠,却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实力。
  他是在试探,甚至可以说,在引导我进入某种新的战斗模式!
  我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放水?”
  陆青嘴角微扬,笑意淡淡:“你觉得呢?”
  我冷哼一声,剑势骤变,七情剑法在瞬间由疾攻转为防守,化作影影绰绰的残影,试图在他的刀势之下寻找破绽。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刀轻震,斜斩而下,刀风激荡,凌厉的劲气将我的剑势尽数化去,我们在晨光之下缠斗不休,刀光剑影交错纵横,身法快若鬼魅,剑气飘忽如幻。
  直到数十招后,我终究感到内息微微紊乱,呼吸也略显急促,剑势微缓。
  陆青却依旧游刃有余。
  他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刀势一收,微微后撤,长刀划过一道弧光,猛然一震,将我逼退数步,而他自己也立定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我。
  “罢了吧。”
  我缓缓收剑入鞘,微微喘息,额间渗出一丝薄汗,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以剑法而论,我仍逊他一筹。
  陆青轻轻抚着刀柄,目光深邃,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后,他看向我,淡淡道:“你的剑法,确实进步不少。”
  我挑眉:“但还不够?”
  他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远远不够。”
  我沉默,知他所言非虚。
  陆青缓缓将长刀归鞘,目光透着一丝锋锐,却隐隐带着某种深意:“你缺的,并非剑术上的技巧,而是经验。”
  “你的剑,有一种聪明人的急躁。”他淡淡道,“你出剑太快,求胜心切,常常急着让剑找到破绽,而不是耐心地让破绽自己出现。”
  我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陆青瞥了我一眼,忽然笑道:“况且,景公子,你本来就不是个纯粹的剑客。”
  我眉头微蹙,望向他:“什么意思?”
  他抬手指向我的手腕,缓缓道:“你曾是大夫,为何不从医入武?”
  我心头微震,目光骤然一凝。
  陆青笑得意味深长,低声道:“你的‘七情剑法’,为何不入‘人心’?”
  仿佛一道雷霆划破迷雾,我的剑道,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清晨的微风拂过庭院,带着露水未干的微凉,青石板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的清香。我端坐于庭院之中,剑未归鞘,指腹缓缓摩挲着剑柄,脑海中仍在回味方才与陆青的交手。
  七情入武,以情御剑,搅动敌人心绪,使其不战自乱,未曾交锋,先夺三分胜机。
  此道一旦彻悟,便是前所未有的剑道,远胜单纯的剑术争锋。思索之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温柔轻软的声音,如清泉般轻轻流淌而至。
  “君郎,吃饭了。”
  我抬头,望见林婉端着食盒缓步走出,素色长裙随风微微拂动,步履轻盈,发丝松挽,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她将餐具一一摆好,神色平和,仿佛眼前的一切再寻常不过。
  她没有问我昨夜如何,也未曾露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个晨光下温和从容的林婉,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然而,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意,却不言语?
  我心头微微一震,轻咳一声,试探地问:“昨晚……休息得好吗?”
  林婉的手轻轻一顿,随即微微侧首,瞥了我一眼,眉目间漾起浅淡的笑意,语调柔和:“挺好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轻声补了一句:“倒是君郎,一夜未归,才该问问自己休息得如何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语气淡然,却宛如细针轻轻一挑,偏偏刺得我一时语塞。
  我一噎,耳根竟隐隐发烫,竟是不知如何接话。她明明没有问什么,甚至不曾露出丝毫不悦,然而那双眸子中流转的淡淡笑意,却让人琢磨不透,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促狭。
  “哟,景公子!”
  一道轻佻娇俏的嗓音响起,柳夭夭迈步而入,今日一袭月白长裙,腰间挂着一串流苏玉佩,手中折扇轻摇,眉梢微挑,满脸戏谑,显然已捕捉到了极佳的调侃时机。
  她悠然走近,扇柄轻敲掌心,笑意盈盈:“天一亮就听说景公子昨夜在沈姑娘房里‘秉烛夜谈’,结果这一谈,竟是从夜半谈到天明?”
  她眸光流转,眼中满是促狭之色:“公子果然怜香惜玉,风流至极。”
  “怜香惜玉”四字被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语调之中隐隐透着几分戏谑,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话音未落,另一道轻快的嗓音随之响起——  “公子……你昨天和小姐,到底怎么了?”
  小枝也跟着凑了过来,双手环抱胸前,一脸狡黠地盯着我,眼中满是八卦之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旁人,却又恰到好处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柳夭夭轻叹一声,故作沉思状:“若真是什么都没有,那为何一夜未归?难道……沈姑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
  小枝睁大双眼,眼中透着惊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立刻追问:“小姐有没有哭?”
  柳夭夭托腮,缓缓点头:“嗯,有理!她有没有伤心落泪?”
  小枝跟着点头:“是不是很动情?”
  柳夭夭继续补充:“是不是心意已决?”
  “是不是……想对公子以身相许?”
  二人一唱一和,如珠玉滚落,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竟在这大清早就把八卦之火烧到了极致。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额角的微微抽搐,正欲开口解释,忽然,一道轻笑从旁响起,如春水微漾。
  “好了好了,别欺负君郎了。”
  林婉走至我身旁,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她端起汤勺,缓缓搅动着碗中的粥,语调平静:“沈姑娘昨夜确有心事,君郎不过是陪她聊聊而已,你们就别胡乱猜测了。”
  她的语气从容不迫,不疾不徐,既未刻意袒护,也未故意解释,偏偏一字一句,皆让这场喧闹瞬间平息了几分。
  小枝撅着嘴,一脸不满:“可公子为何被问一句就结巴?”
  柳夭夭轻轻一笑,眸光流转,语气慵懒而玩味:“是啊,我记得景公子向来冷静自持,什么时候会因为这种事不好意思了?”
  我干咳一声,伸手扶额,语气无奈:“你们两个……够了。”
  柳夭夭睨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行吧,今日姑且放过你。”她折扇轻敲掌心,狡黠一笑:“不过再晚出来一会儿,东都的流言怕是要满天飞了。”
  我简直拿她们没办法,索性长叹一口气,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不管了,吃饭。”
  林婉温柔一笑,替我盛了一碗热粥,轻声道:“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小枝和柳夭夭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旋即也笑着落座。
  晨光之下,四人围桌而坐,桌上热气腾腾,粥香袅袅,然那一抹未散的揶揄,却仍旧隐隐萦绕在空气之中。
  而林婉的那抹笑意,亦是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长。
  但我总觉得,林婉的那抹笑意,分明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长。
  正思索间,耳边传来衣袂轻响。
  抬眼望去,只见沈云霁缓步踏出,仍是一袭素色长裙,未施粉黛,眉目间的冷然自持未曾因昨夜之事有丝毫动摇。她步履稳健,气韵自生,仿佛昨夜那一丝短暂的脆弱,已被她藏于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小枝迎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语气透着几分撒娇:“小姐,昨夜休息得可好?”
  沈云霁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淡然如水:“无碍。”
  小枝却不肯轻易罢休,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眼珠一转,忽而偏头望向我,语带促狭:“那公子昨夜,可有尽到陪伴之责?”
  她话音轻柔,带着一丝天然的亲昵,并无丝毫柳夭夭那般调侃之意,反倒更像是心思单纯的关切。
  我一时语塞,正思索着如何作答,柳夭夭已是折扇轻敲掌心,似笑非笑地道:“小枝姑娘这话有趣极了。景公子昨夜‘独守闺房’,一夜未归,难不成真是被沈姑娘拿下了?”
  她的目光透着狡黠之意,戏谑中带着几分玩味,仿佛专门等着我露出破绽,好让她好生取笑一番。
  沈云霁神色未变,缓缓抬眸,目光轻轻扫过柳夭夭,未曾言语,只是淡然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淡淡道:
  “柳姑娘想太多了。”
  她语气平稳,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淡淡的威严,让柳夭夭的笑意一滞。后者轻咳一声,折扇轻摇,掩饰着方才那一丝短暂的失措。
  小枝倒是未曾罢休,笑眯眯地望着我,柔声道:“公子既然心安理得,何以脸色微红?”
  我眉头一跳,正要开口,忽然——  “景公子!”
  院门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浮影斋的探子快步踏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秦淮求见!”
  空气瞬间凝滞,院中众人神色微变。
  秦淮!
  东都听潮轩之主,江湖最灵通的情报商人。
  他主动登门……绝非闲事!
  我心念电转,沉声道:“他在哪?”
  探子拱手道:“就在外厅,带着两名随从,等着公子相见。”
  我微微眯眼,心头生出一丝戒备,旋即站起身,语气沉稳:“走。”
  “且慢。”
  沈云霁忽然开口。
  她抬眼望向我,目光如水,清冷中透着一丝锋芒,语气淡然:“秦淮此刻登门,恐怕并非冲着你,而是冲着我来的。”
  我目光微凝,与她对视片刻。
  她的推测不无道理。
  密函之事已然浮出水面,寒渊步步紧逼,而沈云霁的身份,也早已成为江湖中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秦淮此人,向来精于情报之道,他若登门,必有其意。
  究竟是示好,抑或是试探?
  我看着沈云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隐隐透着一抹冷意,显然已做好了正面迎战的准备。
  她不会退缩。
  我心中微微叹息,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沉声道:“走吧。”
  沈云霁微微颔首,与我并肩而行,朝外厅缓步走去。
  身后,林婉静静地站在屋前,望着我的背影,目光温柔,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小枝轻轻攥住沈云霁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小心。”
  沈云霁停下脚步,微微回首,目光轻柔,语声淡然:“无妨。”
  柳夭夭则折扇轻轻一敲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秦淮……东都真正的枭雄,景公子,这次,可别输了气势。”
  我没有回头,步履稳健,目光深沉。
  ——东都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21 14:17:26

第十六章:断情斩影,孤刃归心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拂入厅中,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厅内三人的身影,灯影交错间,气氛暗潮汹涌。
  秦淮。
  听潮轩阁主,东都最神秘的情报商人。
  他将一双手缓缓交叠在桌上,掌心覆着一副暗纹手套,丝线编织间隐隐透着光泽,如暗夜中潜伏的毒蛇,沉静无声,却令人心生寒意。
  他笑意温润,神色从容,如谦谦君子,然而那双特异地象武器的手,却昭示着这位东都“老狐狸”的另一面——他不仅仅是操控情报之人,他本身,便是一柄无形的刀。
  而在他的对面,我与柳夭夭端坐,神色皆是平静如常,唯独眼底那一抹深意,暗藏锋芒。
  之前的一刻,大厅里……
  柳夭夭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却透着精光:“秦淮此人,向来以情报为根本,我们若是要与他交锋,最好的方式便是——让他知道,他并非唯一掌握东都风向的人。”
  沈云霁静静看着她,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柳夭夭敛去笑意,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我浮影斋的兄弟们,在东都并非无所作为。”
  她目光微微一闪,语气自信:“自从我在东都落脚后,浮影斋的眼线已经开始渗透各处。秦淮不是唯一了解东都局势的人。”
  她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笺,递到我面前,声音微扬,透着一丝得意:“这上面,是东都城中几个重要势力的脉络,秦淮虽未必在意,但至少他会知道,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我接过信笺,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几个东都大人物的概况。
  “东都都尉王晋,表面中立,实则与飞鸢门暗中勾结,协助寒渊出入东都。”
  “龙泉山庄庄主许长青,曾受寒渊恩惠,现暗中庇护寒渊的杀手。”
  “东都司坊司的主事人赵越,与听潮轩有旧,时常暗中交换情报。”
  柳夭夭轻轻一笑,语气自信:“这些人,秦淮必然知晓,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们也掌握了部分线索。”
  我担忧道:“秦淮此人,最善于利用信息,这些线索虽珍贵,但若是他说动了这些人对付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柳夭夭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你说得不错,所以,我们不会把这些信息交给他,而是要让他知道——若是他想利用东都的势力,我们,也能左右局势。”
  沈云霁目光微微一凝,缓缓点头:“……这的确是一个有效的策略。”
  她微微沉思后,终于道:“既然如此,你们去会会秦淮吧。”
  小枝拉着我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公子……那你可要小心些。”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这老狐狸还奈何不了我。”
  柳夭夭眯眼一笑,嘴角浮起一丝狡黠:“嗯?你这么自信?可别进去半炷香,就被秦淮绕得团团转。”
  我失笑,摇头道:“走吧。”
  现在的外厅,秦淮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目光平静,仿佛这一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缓缓落座。
  秦淮轻轻抬手,招呼我们,声音仍旧温和:“景公子,柳姑娘,这次能在东都再次见到二位,倒是让我意外。”
  柳夭夭轻哼一声,折扇轻摇,语气玩味:“意外?秦掌柜的情报网如此庞大,怎会意外我们会在这里?”
  秦淮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柳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情报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存在,而是它是否有价值。”
  他语调悠然,食指微动,黑色手套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某种危险的讯号。
  “若是景公子手中的‘密函’之事,真能牵动整个东都……那么,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不动声色:“秦阁主这话,未免太过笃定。”
  秦淮的笑意未减,目光微微一凝:“这世间的棋局,向来由掌握情报的人决定走势。”
  柳夭夭忽然轻笑,抬眸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狡黠:“是么?那若是这棋盘的局势,已然悄然生变呢?”
  她手指轻轻一抬,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声音悠然:“听潮轩固然厉害,但浮影斋如今也已在东都生枝开叶。”
  秦淮的眸光微微一顿,似乎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柳夭夭嘴角一扬,缓缓道:“秦阁主想知道东都谁在谋划密函,谁与寒渊有所勾连,谁又在暗中窥探风向?”
  她轻轻一笑,低声道:“我们,恰巧也知道一点。”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淮盯着她,笑意渐深,指尖微微收拢,手随之微微绷紧,灯光下,那双手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
  “有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笑意不变,目光却透着几分深邃的寒意。
  “看来,柳姑娘也不只是个情报买卖人。”
  柳夭夭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彼此彼此,秦阁主的手段,也让我大开眼界。”
  空气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彼此间的交锋,已然无声展开。
  烛火微微跳动,厅内的空气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缓缓流转。秦淮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儒雅的笑容,手套映着灯光,隐隐透出一丝金属的冷光,仿佛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并未直接提起密函之事,而是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难以察觉的压力。
  “景公子,不知你可曾听闻——夜巡司?”
  我眉头微微一皱,心头一沉。
  夜巡司?
  这个名字,陌生,却隐隐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我尚未开口,坐在我身旁的柳夭夭却是神色微变,原本随意倚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微微一紧,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眼中浮现出一丝郑重,沉声道:
  “夜巡司?秦阁主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秦淮似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柳夭夭,轻轻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柳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他语调放慢,一字一顿地:“夜巡司,在江湖之中或许鲜有人知,但它的存在,却远比任何江湖门派更为可怕,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江湖门派。”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掠过,似乎在揣摩我的反应,随后笑意不减:“景公子似乎不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微沉,看向柳夭夭。
  柳夭夭见我望来,轻轻叹了口气,眉梢微蹙,语气难得地严肃:“夜巡司……的确不容小觑。”
  她折扇缓缓收拢,轻轻敲击着掌心,娓娓道来——  “它与寒渊不同。寒渊是幕后给朝廷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掩盖一些不愿让天下人知晓的秘密。而夜巡司,则是一个正式隶属于刑部的特殊组织。”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他们手中掌握生杀大权,拥有独立调查、传唤、审判的权力,若有必要,甚至能直接向首辅请求裁决,不需经过任何其他机关。”
  “可以说,他们是这个帝国真正的黑暗之刃。”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心头微微一震,暗暗心惊。
  如果说寒渊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影子组织,专为朝廷处理不能见光的事,那夜巡司便是货真价实的帝国鹰犬,受朝廷正统指挥,有权力以国家的名义直接杀人、审判、清除任何威胁。
  若如此,那他们在密函一事上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看向秦淮,沉声问道:“秦阁主,你特意提及夜巡司……想说明什么?”
  秦淮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手套在灯光下微微泛光,透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我与柳夭夭之间游走,似乎在品味我们的反应,片刻后,缓缓道:
  “夜巡司,最近似乎也对密函之事,起了兴趣。”
  轰——!
  这句话,宛如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柳夭夭的眸色陡然一凝,声音微微一沉:“……夜巡司,他们也要出手了吗?”
  秦淮轻轻颔首,神色不变,语气仍旧带着一丝从容:“是啊,听说夜巡司已然暗中活动,正在追查密函的真正下落。”
  我的手指微微一缩,七情剑柄在掌心间微微发冷。
  夜巡司的人,已经介入密函之事?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密函背后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如果夜巡司也在找密函,那是否意味着——密函的内容,对朝廷同样极为重要?甚至,威胁到帝国高层?
  秦淮依旧是那副笑容,仿佛一个掌控局势的老狐狸,在试探着我们的底牌。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缓缓道:“景公子,你说……如果夜巡司的人找到了你,会发生什么事?”
  空气一瞬间凝滞。
  柳夭夭眯起眼睛,眸光冷冽:“你什么意思?”
  秦淮微微一笑,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淡然:“意思很简单。”
  “夜巡司既然在查密函,那他们迟早会找到你们。”
  “届时,景公子,柳姑娘,你们又该如何应对?”
  秦淮的声音轻柔,但那双手,却缓缓收拢,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这一刻,我明白了。
  秦淮,并不只是想探听我们的消息。
  他是在试探我们是否已经知道夜巡司的介入,并且,想借此观察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老狐狸,根本不可能轻易把密函的情报交换给我们,相反,他想要看清我们对夜巡司的忌惮程度,甚至——看看我们是否已经落入夜巡司的眼中!
  柳夭夭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秦阁主不必多虑,我们自有应对之法。”
  秦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
  柳夭夭轻轻一拍折扇,语气缓缓:“秦阁主不也是聪明人?若夜巡司真的盯上了密函,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江湖纷争,而是朝堂大局。”
  她眉眼微微一扬,语气意味深长:“而秦阁主既然今天登门,想必也是在找‘靠山’吧?”
  秦淮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柳夭夭一眼。
  一瞬间,厅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双方的试探,已然拉开帷幕。
  这一局,已不仅仅是密函,而是牵扯整个东都的棋局——而夜巡司,便是最难测的那枚棋子!
  秦淮的目光如同微光下的深渊,幽暗而深不可测。他炫耀式地抚摸手指的指尖,暗纹手套隐隐泛着冷光,那丝毫不起眼的暗纹交错成复杂的图案,仿佛某种未解的密码,又像潜伏的杀机。
  他的语气依旧温润,波澜不惊,如春日夜雨,润物无声,却暗藏杀意。
  我心中暗自警惕,瞥了柳夭夭一眼,她的眼神犀利,眸中波澜不惊,却微不可察地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按兵不动,由她周旋。
  我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秦淮是东都最狡诈的狐狸,若是我们贸然与之争锋,极有可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柳夭夭不同,她是专家,最擅长在信息的漩涡中翻云覆雨。
  果然,柳夭夭折扇轻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淮,缓缓开口——  “阁主今日登门,是在给我们施压呢?”
  秦淮眯了眯眼,微笑道:“柳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是关心景公子的安危。”
  柳夭夭轻哼一声,折扇一敲掌心,语调慵懒:“阁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特意登门,恐怕不只是‘关心’这么简单吧?”
  秦淮并不反驳,依旧微笑着,眼底却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柳夭夭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揶揄:“阁主既然自称是关心公子的安危,那我倒要问一句——你可知道,东都的局势最近发生了何种变化?”
  秦淮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哦?柳姑娘是想试探我?”
  柳夭夭轻笑:“秦阁主不也是想试探我们吗?”
  我目光一动,心中暗赞柳夭夭的反击漂亮。
  秦淮的神情不变,暗纹手套的指尖在桌面缓缓滑过,仿佛无形之手在操纵着局势。他缓缓道:“柳姑娘倒是聪明,看来浮影斋在东都也已经站稳了脚。”
  柳夭夭淡然一笑,语气平缓:“彼此彼此,阁主今日前来,是想让我交底,还是想自己透露些消息?”
  “景公子。”秦淮看向我,轻轻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你不能尽快找到密函的下落,他们可能会失去耐心,直接越过寒渊,对你采取制裁。”
  “到那时……”他的手指缓缓收紧,仿佛在示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将陷入无可避免的风暴之中。”
  空气陡然一滞。
  柳夭夭眸光微冷,折扇轻轻一收,语调轻佻中带着一丝压迫感:“阁主既然如此看重密函,为何不自己去找?”
  秦淮微微一笑,缓缓道:“因为景公子,已经身在宝山。”
  柳夭夭冷笑:“阁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淮眯了眯眼,目光深邃,语气幽幽:“密函的秘密,或许就在景公子身边。”
  这句话一出,厅内一片死寂。
  我心头一震,眯起眼睛看着他,沉声道:“阁主何出此言?”
  秦淮淡淡一笑,神色依旧平静:“有些东西,不是我能点破的,景公子自会明白。”
  柳夭夭目光微凝,忽然冷笑一声:“既然阁主如此确定,那为何还要逼问公子?”
  秦淮轻轻笑了笑,目光微微一转,忽然道:“我可以宽限你们三日。”
  柳夭夭眸光微微一凝,语气依旧平静:“三日之后呢?”
  秦淮缓缓道:“三日之后,我会再来。若景公子仍旧找不到密函,夜巡司便不会再等。”
  柳夭夭折扇一展,目光幽幽地看着秦淮,冷冷道:“阁主的意思是,要用夜巡司的刀架在公子脖子上?”
  秦淮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却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景公子若是聪明人,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空气中透着一丝隐隐的杀机。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一沉,沉声道:“阁主既然给了宽限,那我们便不会让你失望。”
  秦淮微微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冲我微微颔首:“那么,我便静候景公子的佳音。”
  说罢,他轻轻摆手,迈步向外厅而去。
  夜风透过窗棂吹入,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秦淮走后,厅内气氛仍旧沉重。
  柳夭夭折扇轻轻一敲桌面,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不快:“这老狐狸果然在试探我们。”
  我皱眉沉思,缓缓道:“他说,密函的秘密在我身边。”
  柳夭夭眯起眼睛,语气冷然:“他这是在逼你乱了阵脚。”
  沈云霁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如果密函真的在我们身边,我们这三天,必须彻底查清楚。”
  林婉轻轻拉住我的手,语气坚定:“君郎,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好。”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查清楚密函的真正秘密!”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三天时间,我必须找到答案,否则,我的命运,便将由他人掌控!
  夜色如墨,东都的街巷在月色的映照下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寒意。夜巡司、寒渊、密函……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已经将我逼到了边缘。而现在,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而行的盟友。
  陆青,便是那个最关键的变数。
  他的立场一直游离在局内局外,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做个旁观者。他有他的仇怨,有他未竟的目标,而我,恰好可以成为他进入局中的契机。
  于是,我决定夜访陆青。
  陆青的住处隐匿在东都偏僻的一条巷弄之中,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连门口的灯笼都因风吹拂而摇晃不定,透着一丝江湖浪子的随意。
  我翻身跃入院中,尚未立稳身形,便感觉到一丝寒意袭来。
  “锵——”
  刀光如风,疾如流星。
  我侧身一避,七情剑在瞬息之间出鞘,剑光微颤,划出一道残影,与那抹刀光擦肩而过。
  “景公子,夜探寒舍,可真是吓人。”
  陆青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散漫,他稳稳地收刀入鞘,目光戏谑地望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淡淡一笑,将剑缓缓归鞘,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还在等?”
  陆青眯起眼睛,轻笑道:“你说呢?”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陆青,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比试的。”
  陆青斜倚在门边,双臂环抱,目光如鹰般锐利:“那你是来做什么?”
  我轻叹一声,语气平缓:“我是来让你成为局中之人。”
  这句话,让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变。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桌旁,不疾不徐地坐下,手指摩挲着刀柄,语气却透出一丝深意:“景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陆青,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空气瞬间沉寂。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随即,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中带着几分阴冷:“景公子,这是要探听我的秘密?”
  我不躲不避,语气平静:“我不想探听你的秘密,我想知道,我和你的目标,是不是一致的。”
  陆青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思。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的仇人?呵,寒渊。”
  我微微一怔,目光微眯:“寒渊?”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低沉:“寒渊,当年……背叛了我。”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青目光微微闪烁,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缓缓开口:“我曾是寒渊的首席杀手,任务无一失败。可是,有一天,我才发现,我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清理门户的棋子。”
  他顿了顿,眸光陡然变冷:“那天,我的刀下,竟然是我的亲人。”
  空气陡然一静,我心头微微一震。
  陆青缓缓开口,语气透着一丝刻骨的恨意:“寒渊给了我任务,却隐瞒了真相,我直到杀死他们之后才知道,那是我的至亲。”
  他嘴角微微抽动,轻轻摩挲着刀柄,声音如寒铁般冷冽:“我发誓,终有一天,我要让寒渊血债血偿。”
  “寒渊的主宰……冷霜璃,你是知道的吧。”
  我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
  陆青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却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入,卷起了桌上的灰尘,也带来了几分肃杀之意。
  我看着他,缓缓道:“她,就是你的仇人,对吧?”
  陆青低笑了一声,语调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你这么肯定?”
  我不置可否,目光深邃:“既然寒渊背叛了你,而她是寒渊之主,你的仇恨,自然要落在她的身上。”
  “可你刚才的表情——”
  我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却不像是痛恨,反倒像是……犹豫?”
  空气微微一滞,陆青的神色依旧漫不经心,嘴角的弧度懒散而玩味,可是他的眼神却游离了一瞬。
  矛盾的眼神。
  就像是身处两难之境,无法割舍,也无法释怀。
  我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丝疑虑。
  如果陆青恨寒渊,为什么在提及冷霜璃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敌?是友?是仇?还是……情?
  “陆青。”
  我低声唤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需要知道,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陆青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潮。
  他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意带着一丝疏远,也带着一丝疲惫。
  “景公子。”
  他的嗓音低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眯起眼睛,心头微微一沉。
  陆青是个聪明人,若只是简单的仇恨,他不会这样躲闪。
  他不愿意说,说明事情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但我也明白,人各有执念。既然他不愿开口,我便不会再逼问。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缓:“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你要记住——”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不管你和冷霜璃之间的纠葛如何,你已经是局中之人了。”
  “你必须做出决定。”
  “她,究竟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什么?”
  陆青沉默了。
  半晌,他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
  “景公子。”
  他低声道,目光深沉,“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相信我?”
  我迎上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会。”
  我抬眸看着他,语气低沉:“你想杀寒渊的人,我也想杀。你的仇,我能帮你报,而你……能帮我联系沈清和。”
  陆青皱眉:“沈清和?”
  我点头:“飞鸢门的卧底,宋归鸿。”
  我看着他,继续道:“如今的东都局势,你不是局外人,寒渊不会放过你,夜巡司也不会放过你。而沈清和,依旧是飞鸢门的人,他的身份,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似乎在衡量这场交易的价值。
  半晌,他轻哼一声:“景公子,你的话未免太动听了些,可我凭什么信你?”
  我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因为,我比你更迫切需要寒渊死。”
  我缓缓抬眸,目光冷静而锋锐:“你想杀寒渊,而寒渊,已经对我下了死手。你若不合作,你的仇人迟早会先来杀你。”
  陆青的手微微一紧,眉心微蹙,眼底浮现出一丝深思。
  我看出了他的动摇,继续道:“而且,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寒渊?”
  我目光沉沉,声音低缓:“秦淮刚刚警告我,夜巡司已经盯上了密函。”
  陆青眉心微微一皱,显然对夜巡司的介入并不知情。
  我继续道:“现在,我们不是只有一个敌人,而是两个。若不联合,迟早都会死在这场风暴之中。”
  陆青沉默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浪子姿态,而是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似乎在衡量我话中的每一个字。
  半晌,他缓缓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赢了一步。
  “帮我找到沈清和,我有密信要送给他。”
  陆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忽然轻轻一笑,伸出手。
  “景公子,这一局,我跟你赌了。”
  我伸手,与他紧紧相握。
  “合作愉快。”
  夜色沉沉,风暴已至,而棋局,已然翻开新的一页。
  那年江南冬雪未落,东都街头却已冷如刀割。
  七岁的陆青,衣衫褴褛地缩在朱雀桥下,面前是一碗被烈日晒得微微泛黄的米糊,他看了良久,终究没伸手去捡。他原是官家子弟,家学渊源,自小跟着先生习文练字,直到一夜家人失散,天地永隔,他成了个四处流浪的孩子。
  那日,他沿街乞食,走得头晕眼花,竟跌进一条深巷里。巷中极静,连风都像凝住了,唯有墙根下一个白衣人站得笔直,仿佛早已等他多时。
  那人年约三旬,眉目如刀,冷冷注视着他。
  “想活吗?”
  这是他对陆青说的第一句话。
  陆青怔了怔,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只是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崩塌,所剩不过一口气——能活着,就已是本能。
  白衣人点头道:“好。”
  他转身迈步,话音却从风中传来:“若你敢回头,便再无路走。”
  陆青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踏出的,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寒渊。
  这是江湖上鲜少被提及的地方。它不是门派,不讲道义,不传正统,它是专为杀而存在的组织。
  楼沉渊——寒渊旧主,收他为徒,不为传道授业,只为磨刀成刃。
  寒渊的训练狠毒无比,十名新弟子往往只剩三人能活到月末。他们不是人,是未来的影子、死士、工具。
  陆青在这种日夜血汗交织中成长。他不哭,不喊,只是不断练武、不断强大。他很快从众多少年中脱颖而出,不因资质,而因狠劲。
  可就是在那一众同门中,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却几乎以为是看错了。
  那是一次清晨练习,雾气弥漫的寒渊后山。
  陆青正一人默练三式连劈,剑花甫起,却忽然间感到一股极轻的风自他背后擦过。他猛然转身,一剑格开,却只看到一袭墨蓝的身影翩然而退,如水般滑入雾中。
  “招式太死,破绽太多。”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带着淡淡凉意,如雪中落梅。
  陆青皱眉:“谁?”
  那人自雾中走出,步履不紧不慢。她年纪比他略小几岁,身量清瘦,长发入鬓,眸若寒星。
  “冷霜璃。”她语气平静,“你是新来的?”
  陆青点头,眉宇间浮现警惕,“方才是你,偷袭我?”
  冷霜璃却不答,只淡淡一笑,那笑意中无半分调侃,仿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是怎样的人。
  “若我真是偷袭,”她轻声道,“你还站得住?”
  陆青哑然,片刻后竟也笑了。
  “好,我记住你了。”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熟识。
  陆青练的是刀,沉猛刚烈,讲究破敌一线;冷霜璃则修剑,身法灵动,出招无影无踪。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却在彼此的身法与心意中,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楼沉渊曾说过:“世上最完美的杀局,不在于手法,而在于两人一心。”
  他原是意有所指,可并未想到,这话在陆青和冷霜璃身上,竟成了半真半假。
  他们开始被分配成小队,执行任务,试探生死。一次夜杀,陆青为挡冷霜璃身后冷箭,肩中一箭。
  冷霜璃回头看他,眸光罕见地动了动,低声道:“你傻吗?”
  陆青嘴角带血,却笑道:“习惯了。”
  “什么习惯?”
  “你在我身侧,我自然往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短剑往回一收,迅速解决剩余对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拔箭。
  她动作极轻,那一夜,他们在屋顶看着远处的灯火。陆青忽然道:“冷霜璃,你信因果吗?”
  她想了片刻,答:“不信。”
  “为何?”
  “因为若信,便会怕。”她的声音,仍旧平静,“我们不能怕。”
  陆青却喃喃低语:“可我怕你。”
  她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说话。
  那一夜之后,寒渊中便开始有传言,说冷霜璃对那个新晋弟子特别关照。
  他们从未回应。可彼此之间的目光,已足够旁人看出端倪。
  那是一种危险的靠近。
  情意生于刀锋之侧,如花开断崖,美得可怕,也注定短暂。
  但他们都未言破,因为两人都知道,在寒渊的世界里,有一种事,是不能提的。
  那就是——情。
  因为杀手一旦动情,便不再冷血。
  而冷血,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条件。
  陆青曾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可那一夜,他站在郊外小镇的炊烟中,看着眼前那个苍老却熟悉的背影时,心脏如被刀尖轻轻戳了一下,既不致命,却痛得难忍。
  “……娘。”他轻唤了一声。
  那背影一震,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他梦中百次出现过的轮廓。岁月带走了温润,也多了不少皱纹,可她仍一眼认出了他:“阿青……你是,阿青?”
  屋中冲出一名青年,一手执锄,一脸戒备:“你是谁?”
  “哥,我是……陆青。”
  “什……什么?”青年顿住,忽而狂奔几步,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又将他抱住,声音都带了颤抖,“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
  片刻后,小屋里传出一阵哭声与笑声。
  妹妹拉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再消失;老父亲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只一遍遍抚着他的脸说:“你是青儿,我知道的,我梦见你回来了。”
  陆青的心,从未如此柔软过。
  他没有说自己现在是个杀手,寒渊的刀。他只是说,在外闯荡,失了音讯,如今终于想回家了。
  他在这间小屋里住了整整七日,七日中未提刀剑,一日三餐,清茶淡饭。他在田地间翻土,在桌前给妹妹讲故事,在晚饭后倚着门框看着天上月亮。
  他第一次感到安稳,仿佛一切,尚能回到从前。
  可他忘了,寒渊,不是他能轻易回避的东西。
  他擅自离队那日,任务未完。
  回寒渊后,楼沉渊未问一句,只冷冷一瞥:“你变了。”
  陆青沉默。
  他未说假话,也未求情,只低头承罚。
  从那之后,他再无与冷霜璃私语,任务也不再是迅疾决绝,而是多了迟疑与收手。
  冷霜璃看得出。他的眼神不同了。他曾眼中唯有刀口、目标和血;如今,却藏了一道光,名为牵挂。
  “你这是何必。”她在练功场边坐下,低声道。
  陆青咬牙不语。
  她却道:“你在想什么?若寒渊放弃你,你的家人,还能活么?”
  陆青猛然抬头:“你知道?”
  冷霜璃轻轻点头,却不看他。
  “你告诉师父了?”
  “没有。”她声音淡漠,“但你若不藏好,会有人告诉他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你信我。我不会拖你下水。”
  她沉默半晌,终低声道:“我不怕水深,只怕……你不再回来。”
  七日之后,陆青接到一个新的任务——东都暗巷,肃清一处“窝点”,消除叛变隐患。
  冷霜璃随行。
  任务极顺,几无抵抗,斩杀一人后,寒渊旧主缓步入室,袖手而立。
  “很好。”他说,“你果然还是最好的刀。”
  陆青微喘,低头拭血,却听他下一句落下:“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陆青一顿。
  楼沉渊笑了笑:“那是你哥哥。”
  陆青脑中“轰”然一震。
  “你爹死于毒酒,你娘还没咽气。你妹妹……”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丝冷意,“这会儿,应该也死去多时。”
  陆青握刀的手,轻轻颤抖。
  “杀手不能有家。”楼沉渊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你该知道这一点。”
  “你给我活着,就是因为你没有牵挂。”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回寒渊,忘了这一切,做回我的刀。”
  “或者——”他眼中光芒冷得刺骨,“死。”
  冷霜璃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陆青缓缓站直身子,手中长刀仍滴着血。他看着眼前这个曾救过他、教过他、也摧毁过他的人,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你错了。”
  “我是你的刀——但刀,也会有斩断主人的一日。”
  话音未落,陆青暴起如狂风,一招“破影穿梭”,直取楼沉渊咽喉!
  楼沉渊冷哼一声,袖中暗器骤起,满室杀气。
  冷霜璃亦拔剑出鞘,眸中闪现惊异。
  她从未见过陆青眼中如此决绝的光。
  那不是任务中的杀意,不是冷静的利器。
  是被逼入绝境之人的破釜沉舟。
  一场腥风血雨,就此在东都夜中爆发。
  当陆青再睁开眼,他已伏于城外破庙中,满身血污。
  他逃了。断臂、贯骨、毁命——他都逃了。
  但他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的家,已死。
  他再无退路,也再无归途。
  而在那场逃亡后的调查中,他听说了最后一件事:冷霜璃,正是出卖了他家人藏身之地的人之一。
  她没有亲手杀人,可正是她的一纸回报,换来了那一场人间惨剧。
  陆青不信。
  他去问,问所有在寒渊留下的线人,得到的却是同一个答案——是她。
  她签字的那页纸,如刀划在他心上。
  陆青笑了,笑得像疯子。他已不知是恨、是愧、是怨,还是……那一点不愿放手的执念。
  他从此游走江湖,变幻身份,杀人如风,仇未报,名早立。
  江湖人称:“无主之刃。”
  他不再提寒渊,不再说冷霜璃。
  可每当夜深梦回,他仍会看见那少女的背影——立在雾中,如当年初见。
  而他只能在梦里问她:
  “……为何是你?”
  【待续】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23 14:14:36

第十七章:执剑问道,落子成囚
  东都夜凉,街角残灯似豆。
  城南一座破败道观中,香火早已熄灭,神像破碎,尘土与野草共生。风从裂缝里穿过,像旧日的叹息。
  陆青站在观前,他身形挺拔,背负微光,手中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古玉。玉上镌着一组极古的篆文,已然模糊,只余“归”之一字尚能辨认。
  他等了很久,直到脚下落叶被一道脚步声踩碎。
  “你就是……陆青?”
  阴影中,一人缓步而出,青衣素袍,气息干净,举止间少有江湖杀伐之气。他不像杀手,更像一个读书人——只是眼神太静,静得像一口封井。
  沈清和。
  看到陆青,他眉头一动,露出难以掩饰的迟疑。
  “我听过你的名号。”他说,“‘天无影’陆青,做事从无痕迹的人,一旦出现在某人身边,那人很快就会死。”
  陆青嘴角带笑,似有似无:“我今儿不带毒,也不带剑,只带了一句话。”
  “我不信你。”沈清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觉,“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处?又为何拿我飞鸢门的信物?”
  陆青抬手晃了晃那块古玉:“这块玉,不是你的,是那位‘先生’托我带来的。”
  沈清和眼神一凛,低声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指景曜?”
  他不答,算是默认。
  陆青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欠他些人情。他信我,我也信他。他说你是有分寸的人,不是飞鸢门的走狗,我便来试一试。”
  沈清和听完,神色略有松动,眼底却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意。
  “你们都看得起我,可我只是个藏头缩尾的鼠辈。”
  “你若真是鼠辈,飞鸢门怎会让你知道密函的事?”陆青语气依旧平和,“他信你,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大事,是因为你……还没被江湖毁光。”
  这一句话,落在风里,有点沉。
  沈清和垂眼不语,半晌才问:“他现在……打算怎么做?”
  陆青递上那块古玉,低声道:“放出消息。夜巡司有一张底牌,就藏在东都。飞鸢门若想争,得趁早。”
  沈清和接过古玉,手指轻抚玉纹,低声道:“我不为你们办事,我只是为自己留一点将来的退路。”
  陆青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沈清和立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身影,衣袍干净,无伤无疤,甚至无杀气。
  只是他眼中那点悲伤,连月色都照不亮。
  夜更深了,沈清和回到他在东都的落脚处,一间陈旧的客栈后房,四面布有机关,门窗略敞,便可察觉风声异动。
  他没有点灯,只在桌上摆了一盏冷茶。窗纸上映着朦胧的月影,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座不言不动的山。
  陆青走后,那块古玉就放在他面前,冰冷、沉静。
  ——“放出消息,夜巡司有一张底牌,藏在东都。”
  一个诱饵,必须够真,够危险,够诱人,还不能咬到自己的手。
  沈清和慢慢闭上眼,脑海里飞快地筛查与“夜巡司”、“密函”、“北原死士”有关的种种旧线索。他必须找到一条能“站得住”的线索,栽赃夜巡司,却不能过于生硬。
  终于,他记起一件三年前的旧事。
  ——夜巡司曾在北原收留过一名弃子,代号“陌七”,据传是死士中脱离控制的异数。此人失踪多年,无人知其下落。
  “陌七”——他会成为那张‘底牌’。
  沈清和起身,走到房中暗格,取出一只看似普通的铜制书筒,内藏专供门中传递密信的特制纸张。他执笔,墨汁微凉,落笔却极稳。
  近日东都北巷“杨记铺子”内有一神秘客出没,行踪鬼祟,似为北原旧部“陌七”。据传此人曾由夜巡司培养为死士,掌握北原密信术与寒印刀法。
  若属实,夜巡司极可能调动此人作为密函争夺之变数。建议查探。
  ——匿名  写完后,他又将字迹略作修改,模仿飞鸢门内部一个名为“东都小七”的线人笔迹,足以以假乱真。
  他知道,这封信不能由他亲自交出。
  于是他将信纸封入书筒,又包上泛黄的外纸,故意涂上一层旧酒渍和污迹,制造“偶然遗落”之感。半夜时分,他悄然潜入飞鸢门在东都的外围据点——“燕楼”外街,在角门与后厨之间夹了一只信筒。
  出门前,他又在信封背面潦草写下几个字:
  【我只看到了这么多。能不能用,看你们自己。】
  那字迹刻意模糊,介于识字人和市井汉之间。
  回到客栈,夜色如水。
  沈清和再次泡了一盏茶,这次终于点了灯。
  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极为温和的轮廓。他看起来不像杀手,不像密探,也不像一个曾与死神擦肩过的人。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愿你能信,也愿你……别太信。”
  这一局,他在赌。
  赌飞鸢门够贪,赌他们疑心四起,赌自己还能在迷雾之间多活几天。
  飞鸢门东都据点,名为“燕楼”,表面是一家低调茶肆,实则地下三层,机关遍布,四周皆有暗哨,门内布光极暗,四壁皆漆成墨黑,唯有一张檀木长案横陈其间,几盏冷烛映得人影微晃。
  此时,案前坐着三人。
  贾先生,黑衣银边,面如刀刻,眼中透着鹰隼般锐利的神色,以雷霆手段成名,为人行事向来主战。
  王先生,灰袍青眉,神色沉静,是门中情报院一系的老资格人物,擅长谋算,性情稳重,被尊为“稳山”。
  而坐在一旁略远之处的宋归鸿(沈清和),着素色衣,神情淡然,仿若不在场。他的存在像一盏灭了一半的灯,光影里,有的只是安静。
  案上的书筒已拆开,那封“匿名密信”摊在几人眼前。
  贾先生先开口,语调平稳,眼神却寒如刀:“陌七……夜巡司这一招下得狠。这人若真在东都,留他一日,我们的筹码就少一分。”
  王先生却皱着眉,一手抚案边,缓缓开口:“陌七三年前便已失踪,生死不明。而这封信,没有落款,没有来源,只说‘似有其人’。此等传闻,不该是我们决策的依据。”
  贾先生挑眉:“你怕是忘了,当年秦淮用一个‘无名’钓出我们在西凉的三处据点,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根拔了。现在有‘风’,我们便该起‘浪’。”
  “但西凉那次,是你主导的反击。”王先生语气一顿,冷冷看他,“结果如何?我们调动三队人手,半月内折损过半,只为抓一个根本没露面的诱饵。”
  贾先生脸色沉了些:“你这是翻旧账?”
  “我这是在提醒你,什么叫‘试探’。”王先生指了指那封信,“对方让我们先动,一动就暴露,若寒渊趁机做局,我们该如何?秦淮那人,如今可不是三年前的小官——他有了兵。”
  贾先生冷哼:“那你想怎样?继续坐着?盯着密函看?夜巡司、秦淮、寒渊、甚至那个景曜,都在下注,我们却在这儿议来议去——你怕死也罢,但别忘了,飞鸢门已经落后。”
  王先生面不改色:“不是怕死,是怕白死。”
  这句话,让空气一时间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视,一静一动,如风雪山巅。
  宋归鸿(沈清和)一直静坐一侧,茶未动,身未语。他的存在仿佛墙角的一盏灯,无声照亮两人争执间的暗影。
  直到此刻,他开了口。
  “……我见过陌七。”
  王先生与贾先生同时望向他。
  宋归鸿(沈清和)却只慢慢道:“那是两年前,在北原。当时夜巡司与异族在斗,陌七一人潜入对方军营,三日三夜未出,回来时手中带着异族的副将头颅。此人行踪无定,极难掌握。若他真的在东都,确实不容小觑。”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淡得近乎无情:
  “这封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承受它为真的可能。”
  贾先生眼中光芒一闪,似是抓到支点:“你是说,即便是谣言,我们也该以真局对待?”
  宋归鸿(沈清和)不答,只有一句话:
  “若等到夜巡司主动亮出底牌,恐怕……已经来不及。”
  王先生沉吟,指节轻叩案面:“你在诱我们动。”
  “我在替你们想。”宋归鸿(沈清和)望着他,语气平缓,“若我是夜巡司,我也会想办法让飞鸢门出局——你们还想继续观望,但他们不会等。”
  贾先生趁机开口:“王兄,我同意你谨慎,但你也该看见,现在不是谁对谁错,是谁先动,谁活下来。”
  “若等我们确认陌七的位置,再筹划布局,密函之争已经分出胜负。”
  王先生沉默良久,低声道:“……若真出手,只能动一队,不可全动。”
  “可以。”贾先生点头,“影部下属‘掠雾队’,由我亲自调度,不留下痕迹,不暴露身份。”
  “事若有异,我要全权撤回。”王先生再加一句。
  贾先生冷笑:“你总得给人试一次。”
  最终,一锤定音。
  宋归鸿(沈清和)低头斟茶,听着烛火燃烧的声音,心中却泛起冷意。
  ——推一步,再推一步。
  总有一日,这场棋局,会走到他心中所想之地。
  夜,静得仿佛滴水成冰。
  我趴在燕楼屋脊的死角,双手贴伏瓦面,呼吸绵长如丝。身下是飞鸢门东都据点的心脏,几道声音穿过砖缝木缝,如潮水般一阵紧一阵。
  “陌七”、“夜巡司”、“掠雾队”——他们的话语落进耳中,像针扎进雪地,声音不大,却极冷。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世界已悄然变色。
  “哀”的力量缓缓铺开,感知如雾般浸润瓦脊、梁柱、地缝,每一处风动、每一缕气息,我都能分辨出温度与质感。
  这力量原本带着撕裂与沉重,像要将我整个人拖入永夜。但此刻,它却像一条细而绵密的线,将我同这片黑夜缝合在一起。
  我已不是我,我是夜色,是风,是屋脊上的一片尘土。
  出道至今,太多时候我都身不由己,成为棋盘上的一枚落子。可今夜——  终于轮到我落子。
  楼下争执愈烈。我听得出,那贾先生一派好杀,恨不得立刻动手,而那位王先生谨慎周全,言语之间已觉察出阴谋的气味。
  宋归鸿也在。他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分歧的缝隙里,像针线穿透,将局势缝向他想要的方向。
  很好,他做得比我想象得还好。
  这时,我察觉到一股异动。
  东侧巷口风声一滞,一阵极细微却有节奏的足音传来——一队人,快而整齐,无交流却默契。那不是寻常侍卫,是战斗编制。
  “掠雾队。”
  我没有动,呼吸沉入丹田。眼前世界缓缓收缩,黑暗中,那队黑衣人一一现身,沿着街角蜿蜒如蛇。
  他们从我脚下过去,我却如一片瓦屑般,未惊未动。
  当最后一人身影消失于前巷,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从屋脊微不可查地一滑,落在燕楼后檐的阴影中。
  我不会拦他们。
  我会跟上。
  他们要去找“陌七”——一个并不存在的诱饵。而我,要借这张假棋,引出真正的猎物。
  掠雾队的脚步没有停,沿着东都偏北的街巷穿行,快而不乱,似狼群嗅到了血的方向。
  我踩着屋檐阴影,一直在他们上方四丈的地方。气息被“哀”的力场紧紧收束,连夜色都无法分辨我与影子的区别。
  几经转折,掠雾队终于在一座废弃客栈前停了下来。那地方我提前做过布置,看似残破,实则留有几道“线索”。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破门,而是在门前交换了几个手势,一前一后包围而上。
  我俯身,目光贴着瓦沿——队形标准,判断准确,这支队伍确实有两下子。
  正在这时,屋脊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一震,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我眼角一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贴伏在对面飞檐。
  柳夭夭。
  她披着黑斗篷,斗篷下衣衫紧致,身段灵巧如狐。她偏头看我,冲我使了个眼色,那双杏眼中带着调皮与警觉,仿佛在问:“我家公子亲自出来啦?”
  我微一点头,又迅速做了一个手势。
  她心领神会,猫一般轻巧地滑下屋脊,与我在街尾一处被废弃的小树林中会合。
  夜风穿林,枝叶微响。
  我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站定,低声道:“他们开始找了。”
  “找得挺快嘛。”柳夭夭撇撇嘴,“那地方你安排过?”
  “安排过,”我点头,“留了三条线索,够他们忙一阵。”
  “那万一他们真的怀疑到没有‘陌七’这个人呢?”
  我望着树梢,语气冷静:“不会。”
  “掠雾队的目的不是找到人,而是找到‘要不要动手’的理由。我们给了他们线索,他们就有理由继续行动。只要他们开始布局,飞鸢门就得继续往前赌——哪怕知道是局,也不敢停。”
  柳夭夭一挑眉:“你这话说得像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我淡淡一笑,眼神没离开街道:“他们想寻找的,不是陌七,而是自己的判断。而我……只需要帮他们‘判断’得更坚定些。”
  她轻轻一哼,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圈:“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看他们演?”
  我摇头:“我们要留下他们‘动手’的证据。”
  “动手?”
  “飞鸢门的队伍已进入东都作战状态,这已经越界。”我语气变得低沉而锋利,“我要夜巡司介入,而夜巡司的名义,要由我们提供——证据、时间、地点。”
  柳夭夭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还真是个狠人。那陌七呢?你真打算让他们一直找下去?”
  我目光微沉:“陌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是个死人。”
  “陆青已经处理了他。”
  柳夭夭点了点头,没说话。风从她披风下滑过,带起几缕发丝。
  她忽然侧头看我,低声问:“景曜,你是真的想赢这一局,还是……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输得比你惨一点?”
  我没有立刻回答,抬眼望着天边隐没的星光,良久,只吐出一句:
  “他们从不把我当人,我也没义务成全他们的江湖。”
  掠雾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条线索”。
  前两处布下的痕迹都被巧妙切断,像是有人故意留下断句,逼得他们必须读完这一页。那人的心思太沉,也太准——一旦开读,就舍不得放下。
  他们一路跟踪,终于抵达城郊东南的一座废弃义庄。
  义庄门前,一片死寂。
  夜风无声,幡影不动。
  掠雾队一行七人列阵而立,皆披夜行甲,面覆黑纱,身上气息收束如雕塑。队长缓步上前,指间轻掐一道印诀,片刻后,头微一点:“有动静。”
  几人随即前探,推门——无声,一缕冷风扑面而出,竟带着微不可察的药草与铁锈混合气息。
  大门缓缓开启,门后昏暗一片,仿佛藏着一口吞人的井。
  队伍小心入内,庭中老树歪斜,树皮干裂似枯骨,地上有拖痕,却止于一口干井。
  屋门未掩,一名队员蹲下查看门槛处灰尘,忽低声道:“脚印——新旧交杂,有障眼阵残痕。”
  队长沉声:“那人未必是江湖中人。”
  “为何?”
  “布痕不似江湖手法,更像……朝廷中人。”
  一时间气氛骤冷。
  队伍继续深入。
  屋内烛火点过,有火蜡流痕,但位置极准,不见多余燃痕。炉灰中残留半截药包,配方极偏,且不具毒性——明显是故意留下的“生活气”。
  墙角一只陶碗碎成三片,其中一片上沾着一抹血迹,不是鲜红,而是深紫,仿佛凝了数日。
  “机关。”一人低声提醒。
  果然,在正厅地砖某处踩下时,“咔哒”一声,一道机关滑门缓缓敞开,露出通往地底的石梯。
  队长眼神一凛,挥手布阵:“持静队形。前后夹击。”
  他们下了台阶,入得越深,温度越低。
  墙上有符刻,非道门,却精细。每一步台阶皆设有感应触点,但未引动,像是在“欢迎”他们。
  越走越深,烛火越来越亮,却不知火种何来。狭长的石道仿佛一条古老而宁静的血脉,把他们一点点牵引进心脏——  ——直到,一扇暗门后,他们看见了“陌七”。
  他安静坐在桌边,面覆面罩,身披黑袍。背后灯光将他影子拉长,贴在石壁上如蛇盘。
  队长按住佩刀:“目标锁定,准备拿人。”
  下一息——  整座石室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墙壁上突现的几缕红光,如蛛网般激活。数道石门自后方合拢,“陌七”却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头。
  黑影扑出。
  影杀先至,手中兵刃无形无声,专破命门;陆青随后,双刃翻飞,攻守转换如水。他们从两侧如幽灵涌入,掠雾队反应极快,却已然落入天罗地网。
  石壁四角的暗孔忽吐细沙,带有迷香,轻若无物,却扰乱了力道与方向感。
  刹那间,数人倒下。
  余者虽战力强悍,却不敌双杀的精妙合击与机关扰乱,仅十数招,形势即溃。
  最后一名队员扑向出口,却在门口触发了最后一道隐机关——数支骨钉齐射,精准无误,封喉而亡。
  室中重新归于安静,只余烛火微明。
  陆青站在尸堆前,摘下面罩,低声道:“一刀未乱。正好。”
  我从石门暗角缓步而入,冷眼看着地上尸横。
  “夜巡司旧式设阵,二级障杀。一眼识破,贾先生也该起疑了。”
  陆青点头:“可正因如此,他更会以为陌七牵涉太深——夜巡司怕了。”
  我淡淡道:“那就让他们信到底。”
  我们各自收走掠雾队身上的骨羽钉、身份信物,一一封存备用。
  我望着这一地死影,低声道:“他们……将成为夜巡司出面的借口。”
  月已高悬,寒露沾林。
  第二批掠雾队缓步进入义庄。
  门前没有埋伏,没有警报,安静得过头。
  进入正屋时,一人轻轻抽了口气。
  正厅空无一人,然地砖中央,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痕,被人特意留下——引向地下。
  他们循迹而下,步入石道。
  越往里走,光线越诡异,空气里弥漫着干枯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焚香。
  当他们推开那道暗门,瞬间——  七具尸体扑入眼中。
  血迹干涸,伤口整齐。墙角的机关仍未关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
  尸体中,一人还睁着眼,嘴角僵硬地咬着一枚骨羽钉,死前似曾想反咬。
  角落一枚“巡”字银环被摆放在极明显的位置,仿佛是某种挑衅。
  无声震撼在空气中扩散。
  “是……陷阱。”
  “全队覆灭。”
  “——还有‘第三只眼’在看着我们。”
  这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来,只一个个握紧了兵器,像是在防备空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
  这不是江湖杀局,这是战争布局。
  而他们,只是被拉入局的人质。
  “七人,全灭。”
  随着信烛炸裂的响声,密议厅内一片寂静。余焰摇曳间,那枚“巡”字银环静静躺在案上,像一只断翼的飞鸟,讽刺又凄凉。
  王先生端坐席中,指尖缓缓转动信环,声音低沉:“陌七之事,从头到尾,没有确认身份、没有交叉验证、没有后备预案——这就是我们飞鸢门的影部出动方式?”
  贾先生眉眼紧绷,眼中压着火气,语气却依然冷静:“你说得轻巧,可这次若不是果断出手,夜巡司、秦淮已联手试探,我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了。”
  “资格?”王先生抬头,眉宇间冷意弥漫,“七条人命换的,是一场空,还是一封假信?掘地三尺找不见一个‘陌七’,你敢保证,这不是别人给我们设的套?”
  “就是夜巡司。”一位老成的执事出声,“这陷阱设得太干净,太冷静,不像江湖中人。”
  “也可能是那位‘景公子’。”另一人接道,“他近来行事越来越狠,动不动就杀得尸山血海,东都谣言都说他与夜巡司关系密切。
  ”
  有人附和:“若是景曜布的局,我们已被摆了一道。”
  贾先生此刻一掌按在案上,站起身来,语气坚决:“就是被摆,我们也得摆回去。谁都看得出,我们再不动作,东都就只剩三方——寒渊,夜巡司,秦淮。”
  “我们飞鸢门,届时是什么?被动局外人?”
  他环顾四周,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
  “我们如今已无门主坐镇,你我皆是权衡之人,若还等、还退,那便永远只有被削、被逼、被吃掉的命。”
  厅中气氛沉沉,有几名年轻执事神情犹豫,终究有人站起:
  “我支持贾先生。”
  “我们不能总在看别人下棋。”
  “东都这局,谁先发力,谁就有资格进最后一轮。”
  王先生冷冷一笑:“你们这是在借机树立贾先生的威望。门主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定新龙首?”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变,几位元老系中人脸色难看。
  贾先生并不回击,只静静看着王先生,道:“你想让我退一步,那你说——怎么办?”
  王先生面沉如水:“寒渊强横、夜巡司难测,唯有秦淮一系,看似热闹,实则孤立。若真要动,先动秦淮。”
  “但动作必须收敛,不能再像陌七之事那般暴露痕迹。你若还能稳得住,权当我让一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归鸿(沈清和)终于开口:
  “但我有一个判断——此事虽可能被设计,但设计者的目的,不是彻底毁灭我们,而是逼我们行动。换句话说,布局者还想‘借我们之手’,再下一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秦淮的确是最容易被孤立的目标。若借他落棋,我们仍有翻盘之力。”
  “当然——前提是,这一次出手,不能再出错。”
  这一番话既表态、又提警,也隐隐暗示自己“中立、理智、愿为门中谋”的态度。几位元老目光有所缓和,少壮派也未表现出敌意。
  贾先生看他一眼,神情未动,只道:“既如此,我将着手部署,三日内拟出清除秦淮外围势力的初步行动方案。”
  他拂袖转身,语气如寒刀:
  “这一次,不容再败。”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
  宋归鸿(沈清和)落后一步,站在密议厅门口的阴影里,望着贾先生背影远去。
  他唇角动了动,像是轻笑,又像是低叹。
  “那就如你所愿。”
  ——而我,也该把下一封信,送出去。
  夜风吹过,残柱间仍隐隐散出旧日沉香的气息,不浓,甚至近乎幻觉。
  我站在一根倒塌的香鼎之后,身形与暗影融为一体。
  他准时出现,身着一袭素衣,无声地穿过断瓦间的光影。
  是宋归鸿。
  他没有带人,也没有遮掩,仿佛早知这里不会有埋伏。
  我们隔着一道枯井相对而立。
  “你动作挺快。”我开口,声音淡然。
  “你动作更狠。”他答,眼中映着碎月,“掠雾队死得干净得像教科书——我一时都快信了是夜巡司动的手。”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我轻轻一笑。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包,抖开,里面是三枚骨羽钉和一枚“鹘”字银环。
  “这是我从密议厅顺手拿出来的。”他说,“你需要它们。”
  我不急着接,只看着他:“你做得比我预期的更果断。”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打秦淮的主意。”他顿了顿,目光深处有一丝凉意,“飞鸢门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了。”
  我低声:“你现在的位置,是不是也不像以前了?”
  他笑了,月光落在他眼角,像一滴碎银。
  “以前我只是活着,现在……我好像在参与什么。”
  他将信物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石台上:“你想借夜巡司之手掀牌面,逼飞鸢门犯错,让局势彻底破裂。可惜,贾先生选择了秦淮,不是寒渊,也不是你。”
  “可惜?”我挑眉。
  “对我来说,是可惜。”他语气很轻,“如果他选的是你,我反而更容易做事。”
  我不语。
  宋归鸿也不急,他只是望着夜色里一棵枯死的香木树,说了一句:
  “人要死了,才会这么静。门派也是。”
  他回头看我:“这一次,我不想做回那个只会躲的影子。”
  我沉默半晌,终将信物收入袖中。
  “你既然说了这话,那下一场动作,就得靠你送出真正的线索了。”
  “给谁?”
  “夜巡司。”
  他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之间,没有承诺,也没有盟约。
  只是两个人——一个活在光里却满身影子的人,一个活在暗里却想睁开眼的人——在废墟中站在一起。
  他走了,步子轻,身影融进夜风。
  我没有回头,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一句:
  这局,到该翻一张牌的时候了。
  月色苍白,香坊后的密林深处,夜风穿叶而过,细碎如纸。
  我倚着树坐下,手中转着一枚飞鸢门暗器,冷光在指尖划出微弱弧线。
  柳夭夭轻巧落地,抱臂站在我对面,歪着头:“宋归鸿那边谈完了?”
  我点了点头。
  “飞鸢门准备动手。”
  “目标是秦淮?”
  “是。”
  她轻哼一声:“真巧,咱们刚准备布局,他们就要送人头?”
  我没有答,只是一根枯柴掷进火堆,火光微跳。
  “可惜,他们动得太早。”
  “怎么说?”
  我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冷得像削过锋的刀锋:
  “秦淮也不是吃素的。”
  “他早已察觉我和密函的一些关系,只是顾忌不明,才没敢直接出手。但现在,他开始借夜巡司的名头来压我。”
  “你觉得夜巡司会真为他出头?”
  柳夭夭摇头:“未必。夜巡司一向冷着脸,除非你真的踩到他们线了。”
  我点头:“没错。夜巡司并不急着动,也没有足够理由。而秦淮故意把我们、飞鸢门、寒渊往夜巡司那边推,就是为了让我们互咬,然后他来摘果。”
  “所以你决定……?”
  “我决定做和飞鸢门一样的事。”我缓缓起身,眼神沉静,“既然飞鸢门要踢出秦淮,我何不送他们一脚。”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是拿刀砍,我是掀底。”
  “我要让夜巡司开始怀疑秦淮,让他们主动来‘看’。”
  柳夭夭挑了挑眉:“怎么个看法?”
  “起底他在东都的布局,暴露他那些隐藏的耳目、走私线、军械点……最好还能‘发现’几样他们最忌讳的东西。”
  “比如?”
  我轻声道:“密函线索的造假、借夜巡司名义写过几封假调令、藏匿某些不该存在的名册……”
  她吸了口气:“你已经查到了?”
  “我查到了部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查。”
  我看她,语气缓慢但坚决:
  “我要做的不是打秦淮,而是让夜巡司怀疑他。”
  “只要他们怀疑——秦淮就不再是东都三角中的稳定一角,而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柳夭夭看着我半晌,轻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我淡淡一笑:“现在。”
  “越快越好。不能让飞鸢门抢了这场风头。”
  她点头:“那我去准备,把秦淮在北城的‘豫明铺子’和‘靖阳庄’的账册替你做些‘后处理’。”
  我朝她点头,她刚转身,又被我叫住。
  “柳夭夭。”
  “嗯?”
  “这次……可能不会只死几个探子。”
  柳夭夭停了一下,回头冲我一笑,眼神明亮却毫不迟疑:
  “那也得看,他们是不是该死。”
  我们刚布下计划的最后一笔,柳夭夭却猛然止步,目光一凝。
  我也察觉到了。
  林风忽歇,夜虫不鸣,一股隐晦却清晰的气息,像水纹涌入树梢。
  有人在看我们。
  我与柳夭夭几乎同时收敛气息,闪入林影,指间的气劲在悄然凝聚。
  脚步声,极轻,却精准,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林中气流的律动上。
  青衫墨玉,一如旧日。
  谢行止。
  他站在林边,仿佛从夜色中散步而来,负手而立,唇角带着那抹不咸不淡的笑意,玉佩轻鸣,眼神澄澈,像一池深水,静静看着我。
  这个归雁镇的老熟人竟然在这里出现,而且无征兆,无预警,在归雁镇时,他的行为就颇为怪异,傲慢中透着真诚,嬉笑间带着阴冷。但也就是他,深度介入了我在归雁镇查密函的事件,并且与沈家至交严致远的死可能有不可方说的关系。
  “好久不见。”他语调温雅,似笑非笑,“你现在,比从前,更像个‘局中人’了。”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一震。
  “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行止抬眼望我:“这不是你常说的地方么?密林西偏三丈地,有个掩印阵残痕,两日前你曾在这儿与陆青交谈过一次。”
  他缓步走近一步:“那时你说,‘飞鸢门迟早要出手,我们要先写好剧本’。”
  我的心,沉了半寸。
  他不只来了——他一直都在看。
  “你……你跟踪我?”
  “跟踪?”谢行止轻笑,伸手拨开一根垂枝,“不至于,只是偶尔看看。你最近动作不小,密函、飞鸢门、夜巡司……下得很快啊。”
  “你……到底是谁?”
  我语气已经低哑,警觉如锋。
  “你是夜巡司的人?还是寒渊派你来的?”
  “夜巡司?”他抬手敲了敲玉佩,“他们忙得很,昨夜才追了寒渊一个小头目到西巷。至于寒渊嘛……他们的暗卫跟踪过你见两次,连标记位置都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沉了几分,语气缓了下来:
  “景曜,你这一路……杀人,布局,引争,调动贾王内斗,挖秦淮底线,挑飞鸢门的锋,连夜巡司都被你逼得要出手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整个东都,是‘第四个最麻烦的存在’。”
  “前三个是谁?”我声音低得像刀锋拂过地面。
  “冷霜璃,夜巡司之主沈慕闲,秦淮。”他说,“然后是你。”
  我胸口一紧,冷汗透背。
  “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行止负手转身,像是望着更远处的黑夜:“我曾以为你只是个试图自保的人,后来我以为你是想替某个旧仇翻案的人。可你现在这一步步走来……你是在改变这座城的气。”
  我盯着他,眼神灼热:“你要阻我?”
  谢行止回头,眼神里却没了那种上位者的压迫,反而是一种轻淡的感慨:
  “我从未想阻你。”
  “相反——我一直想知道,你能走多远。”
  这句话落地,我心头忽然一冷。
  “那你藏在归雁镇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轻轻一笑:“归雁镇那一战……我只出了三成力。你却带着柳夭夭挡住了我四招。”
  “那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你会走进东都这盘棋。”
  我目光变冷:“你是把我当试验品。”
  “你错了。”他眼神忽而锐利,“我是把你当未来的——变数。”
  “所以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东都这盘棋,你继续下去没错。但别指望有人会真的站在你这一边。”
  “寒渊、夜巡司、飞鸢门,甚至秦淮……他们不在博弈,他们在清除变量。”
  我忽然怒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火焰:
  “那我是什么?一只不合规则的棋子?要清掉的?还是你口中所谓的‘变量’?”
  谢行止看着我,眸光沉静如夜湖。
  “你是执子者。”
  “只是你还没决定好,要落哪颗子。”
  他说完,转身欲走,脚步轻得仿佛不曾来过。
  柳夭夭握紧短刃,却没有出手。
  “谢行止!”我叫住他,声音如刀破夜林。
  我死死盯着他。
  眼前这人——谢行止,自归雁镇以来,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必须警惕的边缘。他知我行动,识我谋局,连我刚才才推演出的结论,他竟早已知晓,甚至比我看得更远。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被他看穿了。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在我的布局里,他一直站在布局之外。
  一股深层的压迫感从脊背升起,冷得像骨头被剥开。
  我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如果他真是敌人,我现在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柳夭夭的手指已搭上袖中暗器。
  她轻声唤我:“动手吗?”
  我沉默了半息,却突然咬牙低声:“动。”
  那一刻,我已没有退路。
  我错估了谢行止,也错估了自己。
  “哀、思”这两股我刚开发的力量从我剑尖暴起,空气骤然冷凝,我与柳夭夭几乎同时出击,刀光暗劲在林中交汇成一个死亡切角。
  可——  只一瞬。
  谢行止连身形都未动,指间似拈风成丝,拂袖回手。
  我只觉天地猛地翻转,胸前一股力道顺着经络倒灌入心肺,身躯瞬间脱力,意识在剧震中崩裂。
  他甚至没有出第二招。
  这一击,精准地将我连同所有傲气与判断,一并击碎。
  “砰——”
  我重重摔入林间泥地,眼前光影错乱,五感皆模糊。
  耳中只余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像是溺水者最后挣扎的回响。
  这就是……我以为能赢的一战?
  这就是……我为之推演布局、以为已能抗衡之局?
  我强撑着想爬起,指尖却连树叶都勾不住。
  谢行止的声音悠悠传来,如月下清泉,却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更沉重:
  “景曜,记住——不是你变强了,世界就会慢下来等你。”
  我意识一点点崩解。
  最后残留在我耳中的,是柳夭夭扑向我时急切的呼唤:
  “景曜!你醒醒——别睡过去,喂——!”
  黑暗将我吞没。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最为彻底的一次败局。
  【待续】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26 17:35:39

第十八章 执念如梦,宿命如刀
  东都夜凉,街角残灯似豆。
  我独自走在这座城中,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路熟,又像在寻找。
  月光铺在砖缝之间,街边屋瓦上挂着点点雨迹。空气里有些潮,是春雨初停后留下的味道,混着石灰与旧纸的气息。
  我经过南街那家香铺,门口的石狮子鼻子上还缺一块——我记得,那是两年前某次争斗余波所毁。铺主爱干净,次日就拿毛巾盖住,怕吓着来买香的姑娘。
  再往前,西市入口的豆花摊冒着蒸汽。老人坐在小凳上剥豆皮,铜碗边那块烫红的毛巾,一直垫着热碗。我曾与小枝、柳夭夭从这里路过,柳夭夭肚子饿得发软,却偏说“这是战术饥饿”,她说那样更能嗅出杀气。
  我笑了一下。
  街景安静,旧事浮起。夜色像一块布,把回忆的线慢慢牵出来。
  我转入北巷,石墙之间那家破旧的书肆还在,门前挂一盏绿灯,暗得像要灭。几步外,是当年我暗访陆青的落脚处,那时他才刚脱离危险,身中毒伤未愈,他请我为他诊毒,两人藏在这片街区,不见天光。
  这些记忆本不应如此清晰。
  但每一寸街道、每一声脚步、每一盏灯火,都像是刚发生过。
  夜色如墨,沉沉落下。
    我睁开眼,发觉自己正站在熟悉的街巷口。青石铺路,杏花微落,东都的风,从街角斜斜拂过,带来一阵熟悉的香气。
  眼前街道两侧灯火明艳,正是杏花春陌最热闹的夜市时分。小贩的吆喝声、酒肆中传来的笑语、茶馆里评书先生的高声,都仿佛昨日重来。
  我心口微动。
  这地方……我来过。这条路……我曾走过。
  不远处,一个身影一蹦一跳地奔来,碧绿的襦裙轻摆,发间的玉钗在灯光中发出细碎光芒。
  “小枝。”我低喃。
  她仿佛听见似的,朝我跑来,眼睛亮亮的,带着熟悉的兴奋与雀跃。
  “公子!快过来,糖人摊子还在呢!”她拉起我的手,轻快得像风中飞舞的纸鸢。
  她的掌心温热,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怔了怔,任由她牵着我在人群中穿行。
  “你看,是不是那只凤凰最精致?我当时就是挑了它!”
  她站在摊前,指着一只糖凤凰咯咯笑着,我望过去,摊主的脸模糊不清,像被雾气遮住,只是那一只糖凤凰却异常清晰,光亮晶莹,连翅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分明得可怕。
  “我们去坐船吧!”
  下一刻,她又拉着我往湖边跑。
  湖水浩渺,烟波弥漫,那艘雕花画舫正停在岸边。船娘依旧撑着油纸伞,笑容温和而熟悉,仿佛岁月从未流转。
  画舫轻轻晃动,我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甲板。耳畔传来小枝低低的惊叹:“这花……
  好香。”
  她买了一朵莲花,递到我眼前,那眼神,明亮得仿佛能照见人心。
  “公子,这花送你。”她笑着说。
  我的心一紧,那朵莲花落在我手中,如今,却带着异样的沉重。
  这不是记忆——这像是被拉回过去。
  “你总觉得我们都太脆弱……可我们,也曾试图守住什么。”
  耳边回荡着小枝曾说过的话,我低下头,莲花上的露珠滴落在我手背上——冰冷。
  “哟,景公子,小枝姑娘——你们倒是会选地方。”
  我转头,果然,看见那亭栏之上,一袭暗红长裙的柳夭夭斜倚栏边,手中折扇轻摇,眼角微挑,笑意未尽。
  她缓步而下,裙摆划过石阶,纤腰轻摆,唇角一勾,语气调笑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景公子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江湖,倒是难得。”
  “柳姐姐,你怎么也来了!”小枝惊喜地奔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看着小枝,又看向我,眼神一闪,道:“这不是幻觉吧?你那晚也是坐在这儿,望着满湖月色……脸色比现在还冷。”说着,她轻轻一笑,“可惜你那时还不知道,真正的风月,不在湖上——在心里。”
  我心头微震,脚下的湖水忽地泛起微波,倒映中,三人剪影逐渐模糊,而脚边画舫不知何时已空空荡荡,只剩下那朵白莲,静静躺在甲板上。
  我低头,再抬眼。
  她们不见了。
  四周倏然空旷,灯火尽灭,整座湖亭如被抽去声息,万籁俱寂,只余我一人,站在亭中。
  我望向夜空,原本的繁星与月亮皆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色的幕布,仿佛这整个世界……都是被造出来的假象。
  ——这是哪一年的东都?
  我转过一条街。
  金阙坊到了。
  这一带的灯光骤然亮了几分,红帐层叠,檀香浮动,笑语盈盈如梦。
  我站在坊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金阙坊,是我亲手烧过的地方。那一场火,我让陆青点的,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不再回头。
  可现在,它完好如初。  我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节木板都未发出异响,像是新修过似的。
  帘子掀起,香气扑面。
  红衣如火。
  她转身的时候,身姿熟悉到让我心口骤缩。
  贺青黛。
  她穿着那日的朱衣短袖,眼角画了一笔新妆,手指纤长,正将一叠铜牌收入袖中。
  她看见我了,唇角扬起。
  “怎么才来?”
  一句话,如针扎心口。
  我走近,声音低哑:“……青黛。”
  她歪了歪头,笑得像风吹红莲:“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说好的时间。”
  她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向那间靠窗的阁室。
  我记得这间。
  那一夜,我是带着目的来的。为了飞鸢门的藏点路数,我将她带出金阙坊。可计划之外,是我真心许诺的那句:“等事过了,我带你离开东都。”
  她没问理由,只说:“好。”
  她坐在靠窗的长塌上,望着夜灯:“今天,你要赌什么?”
  我怔怔站着,答不上来。
  她回头看我:“你还是不肯承认,你信过我。”
  “那你信我吗?”我低声问。
  她笑了,笑得很轻:“信啊。不然那一夜,我为何会……不说一个字就跟你走?”
  窗外烟火升起,街巷明亮如昼。
  那场记忆中的夜,我与她同床而眠。可我睡得极浅,怕她后悔、怕她被人盯上、怕她最后被卷入我的局。
  她醒得比我早,在床边写了一张纸条,字很轻,像一滴墨泼在绸上:
  “若我不再回来,愿你不必为我怅惘。你有更大的事,我替你护过一夜,够了。”
  我想起那纸条时,已是她死后第二日。
  现在,她还活着。
  就在我面前。
  “青黛。”我声音颤了,“你……死过一次的,对吗?”
  她神色微动,抬眼:“你还记得吗?”
  “你说,那日是飞鸢门的人动的手。他们以为我知道太多。其实……我只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哭了。”
  我站在阁室门口,望着贺青黛那抹红衣如火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思念,夹杂着刺痛与不真实的神秘感。
  她转身朝我走来,唇角轻扬,眼中带着一抹熟悉的狡黠,似曾相识,又似隔着无尽岁月,让我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梦还是现实。
  “景曜,若这是一场梦,你愿不愿陪我走完这一晚?”她低声道,声音轻柔如风,透着一丝神秘的诱惑,纤手牵起我的掌心,指尖微凉却温热,带着久别重逢的触感。我怔住,喉头微涩,低声道:“青黛……我从未忘过你。”
  她的死如一根刺,深埋在我心底,每每忆起那夜她留下的纸条,我便觉心如刀绞。如今她站在我面前,鲜活如初,我既贪恋这重逢的温暖,又隐隐察觉她的存在带着一丝不真实的神秘。
  她轻笑,歪着头,朱衣短袖下的腰肢轻摆,步履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魅惑,牵着我走向靠窗的长塌。她坐下,红唇微启,低声道:“那夜之后,我常想,若能再见你一面,我定要问问,你是否真心许过那句诺言。”
  她的眼波流转,似戏谑又似认真,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光芒。我低声道:“我许过,也悔过没带你走。”思念如潮涌上,我俯身靠近,吻上她的唇,试图抓住这梦中的她。
  她的唇柔软温热,带着淡淡檀香与酒气,初时轻柔回应,舌尖试探着与我缠绕,似在确认我的存在。我低声道:“青黛,你可知,我想见你,我负了你。”她低哼一声,双手攀上我肩,指尖嵌入我衣衫,似在回应这久别的思念,气息渐乱,透着一丝神秘的热切。
  我吻上她颈侧,唇舌在她锁骨间流连,她娇躯微颤,低声道:“景曜,你还是这样……”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戏谑,似在试探我对她的记忆。
  我手滑至她腰间,解开她朱衣,露出她曼妙身形,肌肤白皙如玉,胸前饱满,腰肢纤细,臀部圆润,双腿修长,散发着成熟的诱惑,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我低声道:“青黛,你还是那般美。”
  思念让我吻上她胸前,舌尖绕着那嫣红轻舔,她猛地弓起身,低吟声从喉间溢出,双颊染红,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低声道:“景曜,你还记得我……”她的反应带着久别的欣喜,双腿不自觉夹紧,似在沉醉这重逢的亲密。
  我褪去她亵衣,将她压在长塌上,她半倚着塌沿,眼中透着一抹羞涩与期待,低声道:“若这是梦,别醒。”她的声音带着神秘的蛊惑,我低头吻上她小腹,舌尖在她肚脐处轻绕,
  她的身子轻轻一缩,低吟渐急,双眸半闭,低声道:“景曜……”我分开她双腿,吻上那隐秘花瓣,舌尖探入湿润处,吮吸她逐渐渗出的蜜液,她猛颤,低呼声连绵,双腿夹紧我头,她的声音柔媚,透着思念与欢愉。
  我低声道:“青黛,我想你。”舌尖加深,她猛地弓起身,双手抓我发间,指甲嵌入,低吟转为急促,双腿张开迎合,似在贪恋这久别的爱抚,低声道:“景曜,我也在想你……”
  她的身子剧颤,花径紧缩,高潮将至,眼中泪光闪烁,低呼:“景曜……”一股温热蜜液喷涌而出,她瘫软在塌上,气息急促,双颊潮红,似沉浸在重逢的极乐。
  我起身,褪去衣袍,露出精壮身躯,下身昂然挺立,俯身压下,低声道:“青黛,我不会再让你离开。”试探进入,顶端挤入她花径,她低呼,眼角泪光未干,双手抓我肩,低声道:“景曜……”她的声音颤抖,似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缓缓推进,湿热紧致让我低哼,她双腿缠我腰,低吟细碎:“景曜,好深……”她的身子柔软贴我,似在贪恋这重逢的交融。
  我开始律动,初时轻缓,她低吟柔媚,双眸半睁,望向我时透着思念与依恋,低声道:“景曜,别走……”她的声音渐高,腰肢迎合,花径紧缩,似在享受这梦中的欢愉。我低声道:“青黛,我在。”
  俯身吻她唇,舌尖缠绕,腰身加快,撞击间带出水声,她低呼连绵,身子轻颤,胸前柔软随节奏晃动,低声道:“景曜,我……”她的声音柔媚,透着重逢的喜悦。
  节奏加剧,她低吟高亢,花径痉挛,低声道:“景曜,我到了……”她猛颤,湿液涌出,双臂死死抱我,泪水滑落,带着重逢的满足。我低吼,热流喷射而出,两人同时攀上顶峰。她瘫软在塌上,气息急促,眼中泪光与温柔交织,低声道:“景曜,若是梦,别醒……”
  我低吼一声,正欲释放,窗外忽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似湖水涟漪般轻盈,空灵中透着一抹戏谑。我抬眸望去,一袭白衣如雾的女子倚窗而立,长发如瀑披散至腰,衬得她身姿修长纤柔,眉眼如画,唇角挂着笑盈盈的弧度,双眸清亮如星,似洞悉一切。
  她缓步踏入,步履轻盈如风,白衣飘动间若湖上仙雾,腰肢纤细如柳,胸前曲线柔美却不张扬,双腿修长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超然脱俗却又神秘莫测的气韵。
  我心头一震,认出她——那夜湖衅,她曾以一语点醒我迷雾中的道心,神秘莫测,未留姓名,却留下深刻印象,如今竟在此重现。贺青黛低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侧眸瞥她,低声道:“仙子,你来得正是时候。”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似对这突如其来的加入并不意外,反倒透着一丝欣然。青黛性格狡黠而深情,此刻心态放松,似在梦中乐于接受这奇妙的际遇。
  仙子轻笑,声音如清泉流淌,低声道:“景曜,那夜我助你悟道,今夜,我来与你共赏这良辰。”她飘然靠近,白衣半敞,露出雪白肩头与锁骨,肌肤如月光般剔透,带着湖水的清凉气息。
  她俯身贴近我,纤手轻抚我胸膛,指尖划过肌肉线条,低声道:“青黛姑娘如此动情,景曜,你可忍心独享?”她的性格清灵中透着几分超脱,心态淡然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主动,仿佛早已看透这梦境的虚实,却乐于融入其中。
  我气息微乱,她已吻上我唇,舌尖灵动挑逗,湿热中带着清冽,似湖风拂面,柔软的长发扫过我颈侧,引得我心弦一颤。她低笑,侧身倚在我怀中,纤细腰肢贴我侧身,低声道:“别停,我瞧瞧你有多思念她。”
  她的手滑至青黛胸前,轻揉那饱满柔软,指尖轻捻乳尖,青黛低吟一声,身子不自觉迎合,丰腴胴体微微扭动,带着一丝羞涩的欢愉,似对仙子的加入既意外又沉醉。
  仙子低笑,手指在我下身轻抚,指尖灵巧地挑弄硬挺,低声道:“景曜,你我缘未尽,青黛也该多谢我助兴。”她俯身吻上我颈侧,舌尖轻舔,带着清凉的触感,另一手揉捏青黛腰肢,引得青黛低吟更急,圆润臀部微微上抬,似在贪恋这双重爱抚。
  青黛侧眸看我,眼中泪光与笑意交织,低声道:“景曜,这梦……真好。”她的深情流露,心态释然,似在梦中放下一切,尽情享受。
  仙子轻笑,俯身吻上青黛唇,舌尖与她缠绕,青黛低哼回应,丰腴身躯微微颤抖,似被这清灵女子点燃更多情欲。仙子低声道:“青黛,你也美得很。”她的语气淡然中透着欣赏,手指滑至我顶端轻揉,引得我低吼连连。
  我加快节奏,青黛猛颤,高潮喷涌,湿液淌下,泪水滑落,似沉浸在重逢的极乐。仙子低笑,吻我唇,纤手助我一臂之力,我低吼,热流喷射而出灌满青黛体内,三人同时攀上顶峰。
  青黛瘫软在塌上,气息急促,脸上潮红未退,眼中泪光与温柔交织,低声道:“景曜,若是梦,别醒……”她的丰腴身躯蜷在我怀中,似在梦中找到归宿。仙子倚我肩,清灵笑意未减,白衣半解,修长身姿散发神秘清辉,她的心态超然,似看透一切却乐在其中。
  我拥她们入怀,低声道:“青黛,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夜色深浓,烛火摇曳,三人气息交融,似一场思念与神秘的救赎。
  她们,一左一右,缓缓靠近,气息交融,纤指探入我胸前,柔情缠绕。
  衣衫滑落,香汗微颤,我被她们推入湖水般的梦境,意识迷离,身体与灵魂仿佛都沉溺在这一场无法分辨真假的人间缱绻之中。
  可就在我沉入最深处时——
  “啪嗒。”
  一声细微的碎裂响起,如花瓣坠入冰面。
  灯火已尽,街道沉入无声的黑。
  我立在空旷的杏花春陌中央,方才的烟火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离,只余青石板上零落的花瓣,在冷风中打着转儿。
  耳边传来几缕窸窣声,如衣摆掠地,又似鞋跟敲击石板。
  我猛地转身,目光被街尽头两道身影吸引。
  ——林婉与唐蔓。
  她们一前一后,正沿着街心缓缓而行。灯笼光芒从她们身上穿过,投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她们肩并肩,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发出轻笑,像是两个初来东都的游女,兴致正浓。
  她们的步伐缓慢而轻盈,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寂静与诡异。
  “林婉?……唐蔓?”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声音在空荡街巷中激起一圈回音。
  她们没有回头,只是笑意盈盈地继续前行。林婉一身雪色素衣,乌发轻束,仍是那副温柔却孤傲的模样。唐蔓则着一袭粉色长裙,发间簪花,步伐轻盈如蝶,神情带着几分调皮。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猛然迈步欲追,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唐蔓回头轻声对林婉说:“景曜他来了。”
  林婉顿了顿脚,似乎想转身,可下一刻,整个空间剧烈一震——
  一道清幽玉鸣,自我背后响起。
  我脚步一滞,寒意从脊背直上。
  “你啊,太容易动情。”
  那声音懒散温雅,透着说不清的调笑与遗憾。
  我缓缓回头,果然看见谢行止,仍是那身青衫半敞,墨玉在风中轻摆,他负手立于街巷之中,仿佛自黑夜中行出,眼中映着模糊月光与我满脸的惊疑。
  “你跟过来,原是想见谁?”他问。
  我瞳孔微缩,寒声道:“她们是……是你变出来的?”
  谢行止微微一笑,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问题,侧头望向街尽头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悠悠开口:
  “不是我变的。是你。”
  “这个幻境,只是按照你记忆里最执念的片段重现。你想见她们,她们就来了。她们本不是一个世界,却在你心里并排出现……你自己,把她们放进了同一条路上。”
  我心口微紧,看向远处两人的身影。
  唐蔓挽住林婉的胳膊,回头对我笑,唇形仿佛说了什么,却无声。
  “你做了太多决定。”谢行止声音淡淡的,走近几步,“你以为自己只是用她们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局,但你骗得了她们吗?你真不在意她们是不是因此受伤,或……因此死去?”
  我一言不发,拳头紧攥。
  他轻叹一声,声音带着近乎怜悯的温柔:
  “景曜,幻境的可怕不在于它不真实,而在于——它比真相温柔。”
  我忽然怒道:“你出现就是为了讽刺我?”
  谢行止不怒,只是轻轻地看着我,像是在注视一个将要崩塌的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冷笑一声:“东都。”
  他点点头,却指着脚下的街石,缓缓道:“不错,是东都。但是你心中的东都。”
  “真正的东都,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低沉:
  “你一路杀伐、夺局、诱敌、设局……你甚至连夜巡司、秦淮、飞鸢门都敢挑。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殊不知,真正的‘迷局’从你走入这座城那一日,早已开始。”
  我的心,沉了。
  “她们……也不过是你心中,不敢面对的牵绊。”
  他最后望我一眼,缓缓转身:“你要继续看,也可以。但你得记住,每多看一眼,她们在你心里的影子……就离真正的她们远一点。”
  “等你看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你,才是真正被困在这里的人。”
  话音落下,他身影随风消散,如夜色里一缕飘散的青烟。
  我猛然回头,街道尽头,林婉与唐蔓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几乎透明。她们仍在前行,仿佛永远不会回头。
  我喉头干涩,声音低低地唤:
  “林婉……唐蔓……”
  但这一次,无人应我。
  我站在街心,四下皆空,耳中只有风声,仿佛整座城,都沉入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梦。
  幻境,不是虚假。
  是太真实了,才让人走不出去。
  天地忽然崩塌。
  喧嚣市井、灯火人影、余温尚在的香气与呢喃——一切皆在顷刻间坍缩成一团虚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情剥离。脚下再无街石,耳边再无人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空寂,像是整个世界被摁下了暂停键。
  我站在这片虚空之中,身体失去了重力,却没有坠落。四周无边无际,黑得发亮,偶有几点微弱的光影在远处浮动,如眼眸闪烁,又似星辰呼吸。
  我四下张望,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疑惑与不安。
  ——这里不是东都,不是任何一处我曾踏足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玉鸣响起,仿佛自虚空深处传来,带着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那个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无法反抗的穿透力。
  我转头,果然看见了他。
  谢行止,仍旧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衣襟无风自舞,墨玉在他腰间轻晃,发出悠长的低鸣。他脚下无影,却站得极稳,仿佛天地原本便是为他所设。
  “……你又来了。”我警惕地盯着他,声音却带着一丝自觉的疲惫。
  “不是‘又’,而是‘终于’。”他眼中浮现一抹近乎怜悯的意味,“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从归雁镇开始,我就在观察你。”
  我心头一震,怒意隐起,却不发作,只冷冷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告诉你真相。”谢行止缓缓向前一步,脚下虚空生波,“关于你,关于我,关于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眼神深不可测,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否……太过精准?”
  我皱起眉。
  “你从医馆走出,正巧遇到沈家旧案;你救下的人,总在关键处给你线索;你从归雁镇至东都,每一步都恰逢其时。甚至你的情感,也被命运之手一次次推向边缘——再回望,你真的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我心中微震,嘴角却勾出一抹冷笑:“你是说,我的一生都是被安排的?你又算什么——主宰?还是窥伺者?”
  谢行止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望着我,眼中那抹怜悯更浓了一分。
  “我和你一样。”他说,“我们都不过是这个系统原本设定的‘棋子’。”
  “系统?”我低声重复。
  谢行止点头,伸出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流光浮现,在我们之间悬停。
  “这是一个被‘系统’运行的世界,七情为驱,因果为线。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是在剧本里完成命运所赋予的函数。而你,我——我们不是。”
  我盯着那道流光,它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索,牵引着过去的我——我曾说过的某句话、做过的某个动作,全都如编排过的剧情,一帧帧映照而出。
  “你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行止嘴角微挑,淡然一笑:“我本就不该在这段‘演算’中存在。但我醒了,比你早一些。”
  我皱眉,沉声道:“所以你在归雁镇接近我,是因为你认出了我?”
  “是。”他点头,“你身上有‘变量’的痕迹。某种和系统抗衡的可能性。你能突破‘七情’桎梏,能凝聚不属于剧本的选择。这是我见过的最罕见的……潜力。”
  他看向我,目光中终于露出一点真诚的火光。
  “而你不是唯一的一个。”
  我心跳一滞。
  “柳夭夭,”谢行止缓缓道,“她也不是‘本土数据’。她的存在,在系统中异常活跃,轨迹极不稳定,似乎是从另一个维度投射进来的。”
  我下意识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还有林婉……”谢行止轻轻叹息,“她更特殊。她的记录,连我都无法读取。她的身份……是系统的盲区。”
  我陡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连她……都看不透?”
  谢行止点头,语气沉重:“是的,林婉是‘系统’中的幽灵——不是被记录的人,而是连‘系统’本身都无法解释的存在。”
  “她像是……来自一个更高位面的回溯,或者说,是某种被注入的意志。”
  我脑中嗡地一声,过去与林婉相识相知的所有细节仿佛都被点燃——她的眼神,她那日站在风中的沉默,她反复低语的那些“听起来不属于这里”的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声音发涩。
  谢行止平静地望着我,一字一句:“我要打破这个循环。”
  “你我都是被选中的变量,不被系统控制,不被命运钉死在轨迹上的人。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喃喃:“可是这世界……这世界是虚假的吗?”
  谢行止轻轻一笑,语气如湖面般平静:“这世界是真的。只是你所经历的,并非全部真相。”
  “七情剑法,系统给予你的能力,不过是系统用来操控‘情绪流’的模块。弄影先生?他是系统代言人,为了稳定剧本而设计出的看似高深的‘守序者’。”
  “而湖边的仙女,不过是系统的投影——系统在你心中构建的‘完美女性模型’,用来安抚你的意识、牵引你的意志。”
  “你以为她是梦中人,实则是算法幻象。”
  我仿佛从高空跌落,胸口发紧,喉咙里堵满了说不出口的痛。
  谢行止却不再逼我,只淡淡道:
  “我不会逼你做出决定。”
  “我只是告诉你——你若想跳出这个无尽的宿命循环,你只能选择一件事:站在系统的对立面。”
  他望着我,语气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会取走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你可以选择接受、或反抗。”
  我猛地一惊:“你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眼神忽然一收,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溶解在这片虚空之中。
  我像是在沉入一场无边的梦中,又像是沿着某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一层层剥离意识。
  那些虚幻的影像在我眼前缓缓褪色,谢行止的背影最后一次在那片虚空中转身离去。
  他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我会取走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你若不选择,我便替你选择。”
  紧接着,我仿佛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划过我眼前,如同幻灯片般快速交替——归雁镇夜色中燃烧的篝火,沈府门前滴落的血珠,东都杏花春陌上的春风,林婉抱着一把伞,在雨中等我回头的身影……
  还有——小枝,她笑着回头,朝我伸出手,声音轻软:“公子,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我伸出手,却触不到她。她的身影仿佛被什么透明的幕布隔离,那笑容在风中一点点淡去,直至完全消失。
  我猛地一震,胸口像被重锤砸中,意识狠狠被扯回。
  ——我醒了。
  不,是被拖回了现实。
  睁开眼的那一瞬,刺目的光影斜洒进来,将我整个人照得晃眼。头顶是一盏铜制宫灯,灯罩上雕有梅花纹路,灯火正燃,光影浮动之间,是一片温暖却沉静的色调。
  我侧头,眼前是一道雕花木窗,窗纸微启,有风拂过,带来一缕淡淡的青檀香。木格之间透出竹影斑驳,外头似有流水声潺潺,像是某处回廊下的水榭。
  榻旁放着一方矮几,几上置着一盏温茶,热气还未散尽;旁边搁着一把书扇,正是我随身之物,却略显旧痕。
  我动了动手指,感到微微的酸麻,却能动弹。
  屋内异常安静。
  静得让我本能地警觉。
  我挣扎着坐起身,腰侧还有隐隐作痛的余韵,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机在体内流动,像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修炼后遗留的真气回涌。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掌心心头隐隐透着淡淡的“哀”与“思”的气息,尚未完全沉静。
  意识像被撕裂般,从一个遥远的世界挣脱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呼吸尚未稳定,胸腔中仿佛有风雪回旋。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头顶那截沉沉的木梁,仿佛无法立刻确认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温暖的光洒落在我脸上,带着微微的药香。
  “你醒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像是在某种极深的寂静中撒下一抹柔光。我侧过头,第一眼便看见了林婉。
  她就坐在床边,一身素白衣衫,眉眼温婉,唇角带着一点淡笑。她眸子里有我熟悉的柔和光芒,像月下湖水一样安静。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显然是在替我把脉,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我刚归的魂。
  “这里是浮影斋后屋。”她轻声说,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不安,“你昏迷了一日。”
  我微微皱眉,缓缓坐起,发觉全身虚弱,却并无重伤。木窗透进一缕阳光,映出屋内安然陈设。角落里烧着安神香,炉火尚温,床边放着一壶茶,一副棋盘摊在矮桌上,半局未完。
  我目光扫过,看到柳夭夭正靠坐在靠窗的一张竹椅上,衣袂略显凌乱,神情疲惫却还强撑着打起精神。她看到我醒来时,只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我分明看到她眼神里一丝难掩的放松与……压抑的怒意。
  我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虚弱:“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在……”
  “在幻境中。”柳夭夭开口打断,声音低哑,“我们一起中招,那是谢行止设下的局。他不是想杀你,他是想叫你醒。”
  “醒?”
  我看向她,她目光没有回避,只道:“他想你看清这个世界。他觉得你——和他一样,都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幻境中的话,浮光掠影地涌入脑海。那个如虚空般诡异的空间,那些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的景象,那些被系统编排过的梦与执念……
  我低声喃喃:“……小枝呢?”
  屋子里忽然沉静了片刻。
  角落里,沈云霁缓缓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袭烟青色衣衫,乌发低垂,只用一枚素簪绾起。她眉眼如旧,温雅如兰,但眉心处那道淡淡的川字,仿佛在这一刻压得我心头骤紧。
  她看着我,轻声道:“谢行止走时……带走了她。”
  我的胸腔像被人一刀贯穿,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只觉耳中轰鸣,眼前浮现出小枝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的“我相信你”的模样。
  “他带走她做什么?”我声音低哑。
  沈云霁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道:“他说——‘十日之后,决胜湖畔’。”
  柳夭夭冷笑一声:“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连我都追不上。那一剑,他没杀我……只是为了警告。”
  “十日之期……”我喃喃。
  我的掌心在颤。
  以往无数次,我都对局势心怀筹谋,对密函、对江湖、对生死,我都有应对之法。可如今,小枝——那个曾为我流泪、信我到底的女孩,就这样被他带走。
  “为什么是她?”我问。
  没人能回答我。
  林婉缓缓起身,给我斟了一盏茶,将杯子递到我手边,轻声道:“你需要冷静,谢行止是有目的的,他既没有杀她,就一定——还有话想对你说。”
  我却没有接那盏茶。
  我知道我已经没法冷静。
  此刻的我,已然无所谓密函真假,也无心谋局江湖。眼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
  我要把小枝带回来。
  哪怕为此,我要与谢行止真正一战。
  哪怕那一战的终点,是我站在整个世界的尽头。
  我走入那间偏房,门未关紧,一缕灯火透出纱窗,像一口藏不住的叹息。
  沈云霁坐在榻边,身姿端正,手中执着一盏已凉的茶,茶色泛青,宛如她眼底那一层将溢未溢的忧色。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衣,发丝简单挽起,鬓边垂下一缕轻发,映着灯光,更显脆弱。
  她听到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拭了拭杯沿,语气平缓:
  “我知道你会来。”
  我没有作声,只是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续了一盏热茶。
  她接过茶盏,终于抬眼看我,眼底一片沉静,宛如深水中的落叶,无声沉底。
  “她说想再吃一次东都的糖莲子,我说我明日去买……可她没等到明日。”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云霁。”我轻声唤她。
  她手指一颤,茶水微溅,落在衣襟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说:“我不是不知江湖冷酷……可小枝……她不该卷进来。她不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指尖冰凉,仿佛她一直藏在心底的愧疚与痛苦也透过肌肤传到了我掌心。
  “不是你的错。”我说,“我才是那个没能保护她的人。”
  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抖,似笑非笑:“她一直说,景公子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她说,她在你身边,很安心……我也信她……可我没想到,最后陪她走出门的,却不是你。”
  我心头一滞。
  她低下头,茶盏中的影子碎成水波,声音却始终温和:
  “我不是怪你。只是心里……太痛了。”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她,坐在瑶香阁的雅间里,淡妆轻抹,衣襟带香,眼神中藏着看破世事后的温柔与坚韧。她曾是高门贵女,也曾是风尘女子,如今的她,已不再需要谁替她撑伞避雨,可她仍愿把唯一的亲人交托给我。
  我缓缓道:“小枝还活着。”
  沈云霁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仿佛点燃了一丝残火。
  “谢行止说,十日后,决胜湖畔。”我声音低沉如铅,“他还未下杀手,这说明——他在等我。”
  她抿唇不语,半晌,轻声道:“可这局,从来不是你一人的局。”
  我点头:“所以我不会独自去赌。”
  她静静望着我,眼中浮出些微水光,半晌后,轻轻靠近了一点,将头靠在我肩上。
  “景曜,如果她……若是她真的回不来了,你可怜我一场,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语气轻柔而坚定:“我不想可怜你。我想让你亲眼看到她回来。”
  她肩膀轻轻一颤,良久后,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一声“嗯”,是她将所有的信任,重新交还给了我。
  浮影斋后屋夜深人静,灯芯燃着极细的火光,将屋内映得一片温黄。
  林婉靠在窗边,青衣素裙,手中执着一卷未翻开的书卷。她垂着眼,眉头紧蹙,神情却极静。静得仿佛外界的风浪与她无关。但我知道,她那近乎冷淡的表象之下,藏着无声的焦灼。
  柳夭夭则坐在另一角的圆凳上,折扇横放膝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神半眯,像在打量我,又像在审视自己。她的妩媚向来不动声色,此刻却无笑,只余沉默。
  我缓缓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在圆几旁坐下。
  “对不起。”我开口,声音低沉。
  林婉轻轻摇头,目光却始终未抬:“你没做错……小枝的事,不怪你。”
  我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伸手覆在她纤细的手背上,轻声道:“她是因为我才被带走的,我知你心里难受……若你要恨,便恨我。”
  林婉终于抬起眼,眼眶泛着浅浅的红,声音仍旧冷静:“我不恨你。只是……我怕我们来不及。”
  这句“怕来不及”,像一柄细刃,从她眼底缓缓滑出,割在我心头最软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柳夭夭:“你那日……看到谢行止了。他说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柳夭夭抬眸,眼神罕见地凝重:“你信他?”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道:“他说,这个世界是一个系统,我们是变量。你、我、他……林婉,他都提起了。”
  林婉一震,却未开口,只静静看着我们。
  柳夭夭将扇子收起,放到一旁,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罕见地认真:“你想知道……
  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点头。
  她轻轻一笑,那笑却没有一点调侃之意,只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淡然:“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常做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街道、衣着、
  言语……全都陌生。但那梦太清太真,仿佛才是我原本该在的地方。”
  “而这世界,我总觉得有些……迟钝。像是被补出来的剧本,情绪不连贯,逻辑常跳脱。”她顿了顿,看向我,“直到遇见你,才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喉头一紧:“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到最后吗?”
  柳夭夭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谢行止要拉拢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是关键。但他也知道我……迟早会站在你身边。”
  我沉声道:“可我怕你做出什么冒险的事。”
  她抬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放心吧,我可舍不得死。”语气虽轻,但目光却分外清晰坚定,“我答应你,除非你点头,我不会擅自行动。”
  我点头,又转头看向林婉。
  “十日后,湖畔决胜。我们都不能缺一个人。小枝要救,谢行止要应,局也要破……
  但你们都得在。”
  林婉静默片刻,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她与柳夭夭,语气低沉却笃定:“我会从现在开始,逼谢行止现身。十日之内,我要让他以为我已选择——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真正的那步落子,落在什么时候。”
  柳夭夭看着我,忽而轻轻一笑,像风吹过湖水,荡起一点温柔:“看来,景公子终于不像当初那么莽撞了。”
  林婉也终于轻声道:“我们都陪你。”
  那一刻,屋外的风吹动竹帘,烛火微摇。
  而我知道,这一局,不只是东都的局,也不仅是系统与变数之间的博弈,而是——
  人心所向,命数之争。
  (未完待续)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28 15:45:22

第十九章:浮影之下,局中之局
  醉仙楼位于青石巷尾,三层木楼高挑半空,面南而开,正好俯瞰整条东都南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盏中茶已凉,青烟袅袅,从鼻端滑入胸口,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冷石。我右手搭在扶栏上,指节轻敲,不急不缓,像催促,又像等待。
  楼下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街头正摆开一场花灯戏,小贩挑担叫卖,卖糖葫芦的童子用力吆喝,几个士子围在棋摊边指指点点,身边过客来来往往,无一人驻足多看我一眼。可我目光未曾离开过这条街,像一把钝刀,钝而沉地剖开人群,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眼神都收入心底。
  我在找人。
  一个不会主动露面的人。
  朱晏——夜巡司不公开的联络使。那是个极难定义的人,出现在最不起眼的街角,扮成最普通的模样,却握着夜巡司最隐秘的命脉。
  我等他,也在等这座城给我答案。
  东都如今,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翻涌。若论实力,夜巡司掌刑统军,手段狠辣,已是如日中天;但论隐秘与深层操控,最令人忌惮的,却是那位“阁主”——秦淮。
  夜巡司与秦淮,像是两柄并立的刀,一锋一阴,互相牵制,却又彼此利用。它们之间的平衡,维系着东都的秩序,也维系着我此刻不动声色的等待。
  但我不想维系。
  我是来打破这个平衡的。
  要么让夜巡司吞下秦淮,要么——我亲自动手,斩断秦淮这条蛇头。
  因为时间不等人。谢行止已经开始行动了,系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飞鸢门那边也蠢蠢欲动。而秦淮,他的计划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快到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我必须先出手。
  街对角,一个身穿灰蓝褂子的瘦削男人走过豆腐摊,他脚步微踉,袖口处带着油渍,像是方才与人喝过一场酒。眼神懒散地扫过人群,仿佛在寻找,又仿佛只是随意张望。
  我看见他摸了摸鼻梁。
  就是他——朱晏。
  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这座城的心跳上。他在等我给他信号,或者说,他在等我“自己”上钩。
  我没有动,只是抬起茶盏,轻啜一口。唇角微扬,不显一丝情绪。
  这座城的秘密,终于要开始松动了。
  朱晏是从南街的豆腐摊拐进来的。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家酒馆里溜出来,脚步微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袖口沾着油星,走路时还不时咳上一声,像极了个混吃等死的闲汉。
  我恰好在楼下转角出门,手里还捏着茶盏盖,装作要去洗盏,眼角余光却精准地与他交汇。
  他停住脚,愣了一下,然后笑:“哟,大夫也来这醉仙楼喝茶?”
  我笑了笑:“朱掌柜也难得肯离开坊口小馆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能啊。”他懒洋洋地拢了拢衣襟,“有人送了几坛好酒,说醉仙楼能配菜,我这不来见识见识么?”
  “既然是巧遇,不如坐坐?”我举了举手里的茶盏,向楼侧一指,“楼上正空着个雅间,安静。”
  他斜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脚先上了楼。
  ——这就对了。朱晏不是傻子,他早认出我是谁,只是不想在楼下曝了行迹。
  雅间幽静,隔着一扇竹纱屏风,可以听见外面丝竹低响。朱晏斜倚榻上,掀开茶盖,低头闻了一口,似笑非笑。
  “你不是来喝茶的。”他说。
  “你也不是来看酒的。”我答。
  我们对视片刻,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找我,是要什么?”
  “情报。”我并不隐瞒,“夜巡司的嗅觉一向灵光,我想你最近应当也注意到了——秦淮突然沉了。”
  他不语,捻着茶盖边沿,不置可否。
  我继续道:“这不像他。东都风吹草动都能惊他梦醒的人,最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瑶香阁的消息都懒得问。”
  “你说他沉了,”朱晏看我一眼,“可我听说,他的人在坊间却没歇过,前两日刚收了几个口风紧的密探,专挑跑外的盯。你不觉得奇怪?”
  “他是怕了。”我说。
  “怕什么?”
  “密函。”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朱晏指尖微顿,茶盖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放轻声音,却不让他听不清:“我有确切消息——秦淮,已经掌握了密函的情报。”
  “可他没动。”朱晏低声道。
  “正因为他掌握了,才没动。”我盯着他,“他在等——等那份情报变得‘值钱’。现在谁都知道沈云霁手里的东西不简单,可真正的核心只有他一人窥见。他想坐地起价。”
  朱晏嘴角动了一下,笑意却不真:“这么说……这消息是你送给我的礼?”
  我不说话,只微微举杯。
  他凝视我一会,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像喝的是烈酒,嘴角抹过一丝凉意。
  “你就不怕我转头把这消息给了秦淮,让他知道你在背后捅刀子?”
  我看着他:“如果你真想做中间人,这会儿就不会跟我进来。”
  朱晏笑了,轻叹一声:“大夫不简单哪,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出牌。”
  他放下茶杯,语气微变,带了点真意:“但你说得对。秦淮太沉,他掌握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
  我低声道:“但他的命不值这么高的价。”
  朱晏看我一眼,眸光一闪:“你想动他?”
  我微微颔首,语气轻得像春日柳絮:“要打破这座城的平衡,第一刀,不能慢。”
  朱晏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磨了几下,脸上那股市井式的笑意终于褪去几分。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语气带了些打量与锋锐:
  “你想动秦淮……可惜,这事大得很。夜巡司不是不动手,而是怕下手后,扯出别的麻烦。你呢,你在这局里到底图什么?”
  我没有急着回答,只慢慢地倒了半盏酒,放在自己手边,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停了几息,才开口:
  “图什么?也没什么太复杂的。人活一世,总得求个名、求个利。”我轻笑,“我不过是个大夫,在归雁镇混口饭吃。可现在见了东都的天,也想做点事——”
  “什么事?”朱晏语气很轻,但盯着我看得极紧。
  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入朝为官,一官半职不求大,只要能封个实职,有牌面、有实权……自然,也有前程。”
  朱晏的神色略有变化,却依旧吊儿郎当:“你说秦淮手上有密函情报,这种话哪天不在茶楼酒肆里流传?我若是把这话真信了,回头往上报,被人问起来历,只能说是在醉仙楼听来?”
  我一笑,将左袖轻轻一掀,从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桌上:“我当然不止一句话。你若真想查,便去这个地址看看。”
  朱晏盯着纸条,眼神微凝,语气慢了下来:“这是……?”
  我声音压低,仿佛无意间透露:“你们夜巡司的人,陌七,死在那里。”
  “陌七?”朱晏终于不再装模作样,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不错。”我望着他的眼,话锋轻挑,“他是你们夜巡司直接负责密函一线的联络使,消息灵通,暗中查了不少东西。只可惜,命短。”
  朱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那张纸条,拳头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我继续:“我不清楚你们夜巡司是否还掌握他手头的线索,但我敢肯定——他死前查到了足够让你们惊讶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朱晏低声。
  “我当然不知道。”我抬眸望着他,语气带笑,“我只知道他死后,身上留下的‘痕迹’、‘线索’、‘信物’,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秦淮。”
  朱晏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幽深,一种判断与怀疑的锋锐在其中翻滚。
  我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一盏酒,缓声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但你若肯走一趟,就知道——陌七不是简单的死,他死得太‘刚好’了。”
  “他若只是死了,事情也就罢了。可现在,他死在查密函的节骨眼上,而且一身的蛛丝马迹,竟然全指向秦淮。”
  我顿了顿,像是无意地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朱晏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语气变得缓慢而危险:“你想借我们之手,动秦淮。”
  “我只想在动之前,提醒你们,局,已经开始了。”我端起茶盏,“你们若不动,他就要坐地起价,甚至反客为主。夜巡司是破局者?还是陪跑者?”
  朱晏盯着我,半晌后,嘴角缓缓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这人,说话真能挑人心。”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口,收起纸条:
  “好,我去看看陌七。”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我一眼,淡淡道:“但如果你在骗我,那你这醉仙楼的酒,也就是你在东都喝的最后一杯。”
  我轻轻一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淡然如水。
  ——线索已经抛出,夜巡司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如何将鱼钩拽紧。
  夜已三更,东都街巷沉入昏沉,唯有靖庙后那片荒地仍风声不断,草木低伏,似乎也察觉将有密事临身。
  朱晏走得慢,身后带着几分斜月残光。他嘴里叼着一根甘草,步子虚虚实实,在废屋前停下。
  那是间早被废弃的小屋,砖墙脱落,瓦片断裂,门扇也不翼而飞。屋前是片草地,却有人在草中翻出一道浅坑,土色新鲜,显然掩埋不过两日。
  朱晏半蹲下来,拨开松土,果然,一具尸体就在下方,草草掩埋,甚至连面容都没盖好。死者身形清瘦,衣衫尚整,死状却极惨,喉下红肿发黑,显然是中毒后生生憋死。
  他目光一敛,从尸身袖口中拈出一张对折的油纸,上头书着一行小字,模糊难辨,须借夜巡司特制的水墨火印方能显现。
  他指腹一摩,字迹渐现:“函·壬寅·东厢交点·赤符换影。”
  朱晏眯起眼:“……夜巡司密语?”
  他盯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陌七,他倒是,还盯着密函线……”
  他神情第一次动容,脸上的玩世笑意悄然褪去,眉宇间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冷。
  接着,他目光落到尸体咽喉处,那是一道黑紫色的刺点,极其细微,若非他早有准备,几乎难以察觉。他抽出一根缝衣银针般细的探针,小心探入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这是……飞鸢门的‘散影针’?”
  可他随即皱起眉头,将尸体的喉口周围轻轻拨开,一缕极淡的香粉气味扑鼻而来。
  “……不对,这不是飞鸢门惯用的配毒,这香气,是‘龙尾兰’。”
  朱晏手指一顿,慢慢坐直。
  “秦淮的东西……”
  他目光越发幽深,抬起袖口,从暗袋中取出一支银罐,将尸体咽喉残余的毒气收起,待回司内检验。
  他低声呢喃:“这是……飞鸢门的暗器,秦淮的毒?”
  “这不可能是合作,更像是——栽赃。”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沉冷如水。
  他缓缓直起身,拇指与食指慢慢揉着那张纸条,一边打量周遭草痕脚印,一边轻声道:
  “死者是我夜巡司的人,身藏密语情报;杀他者,手段干净,意图明确;线索留下得也……恰到好处。”
  “这不是单纯的灭口,是有人要我们看见这些。”
  他低头望了眼死者残脸,叹息一声,抬头望向远处城中微亮的灯火。
  “能布下这等局,怕是那位小郎君也清清楚楚——我们夜巡司一定会找来。”
  他轻轻笑了声:“他倒是诚实,没说谎,也没说全。”
  他把纸条收入袖中,将尸体重新掩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给死者收场。
  最后,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不甚整齐的土堆,目光沉静如水。
  “秦淮,脱不了干系;他,是局内人。”
  “那位小郎君……定然知情。至于他是不是动手的?这法子不像他,但他知道后,至少是个旁观者。”
  他慢慢转身,披起风裘,往城中走去,边走边自语:
  “事已至此,如何应对,还得回去禀一声……”
  “不过——”
  “这刀子,既已擦在秦淮脖子上了,咱们……倒也可以等着看他怎么反应。”
  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只余几盏昏黄的灯火,斜斜照在青石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靠在窗边,手中酒杯已空多时。街景模糊,我却看得入神。
  两个时辰,足够他来回靖庙旧屋一趟,也足够他掘地探尸,抽丝剥茧。
  若朱晏只是夜巡司里寻常密探,查完尸体,回来找我对质便是。
  但他不是。
  他是老狐狸,脚下油滑、眼里藏刀,最会做的事就是——“拿了消息,转手进大堂”。
  果不其然,我猜得不错。
  我放下酒杯,轻轻一笑。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朱晏应该正在回夜巡司的路上,或者——已在司中将我一言一语,全都如实禀报。”
  我没有急。
  我在等。
  这个局本就不是为了朱晏,而是借朱晏,将“秦淮图谋密函”这颗棋子,推入夜巡司的棋盘中。
  我从未奢望说服朱晏,他不是那种人。
  但他背后那群真正做决定的人……他们不能不信。
  “秦淮图谋不轨。”
  “密函已落入他手。”
  “而今唯一死者,是你们夜巡司的线人。”
  这就足够了。
  “你们不动,朝廷会疑。”
  “你们一动,平衡便破。”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将近第四个时辰时,楼下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不快不慢,仿佛特意放轻了力道。
  我睁开眼,看见朱晏先一步踏入酒楼,身后,紧紧跟着一个戴着帷帽的人影。
  人影不高,腰背挺得笔直,步伐轻盈却稳健。帷帽遮面,气息内敛,像是一口未出鞘的刀。
  朱晏看见我,唇角挑了一下,没笑,但那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你这小子还真敢赌”的意味。
  我起身,微微一揖,似笑非笑。
  “朱爷来得正好,酒我都替你温好了三遍。”
  朱晏摆摆手,斜倚在门边,似笑非笑:“温三遍的酒,哪还喝得出味儿?”
  他一偏头,那神秘人走上前,在雅间一角坐下。
  没有开口,没有寒暄,连帽子都不揭,只是坐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开口。
  我挑了挑眉。
  夜巡司的人果然不一般,连出面的这位,都能把气氛冷成这样。
  我轻轻拂袖,将一壶酒推了过去,语气随意:
  “阁下既来,想必已经知晓今日之事。”
  “那么,不如咱们……开门见山。”
  朱晏再次现身时,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仿佛刚从哪家酒肆里摸鱼归来。可他身侧那位缓步而入的灰衣中年男子,却让整个空间的气息微妙一变。
  “这位是……司马先生。”朱晏笑着引见,语气轻浮,眼底却多了些许凝重。
  那人气质温文,穿着朴素,一身素灰袍,眉眼恬淡,步履不紧不慢,仿佛从未被尘世喧嚣扰乱。他朝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水:“景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能把朱晏耍得团团转的,也不多见。”
  我垂眸浅笑,并不答话,只抬手请他入座,倒了一杯清酒。
  “尸体我看了。”司马先生轻轻一抬手,打断了酒桌上的寒暄,“破屋,浅埋,飞鸢门的暗器,秦淮的内力痕。夜巡司密语纸条……这些线索,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
  我放下杯,微一颔首,坦然道:“我觉得秦淮从不指望你们会全信。八分就够。”
  朱晏在一旁嗤地笑了一声,似乎对我这般坦然还有些欣赏。
  司马先生不置可否,只道:“秦淮是局中人,这点,我们信了。但你……景公子,你也未必只是个旁观者。你既能提前布局,便一定知情。”
  我抬眼,与他视线交锋,平静道:“知情与下场,是两回事。我若只求自保,何必牵出陌七这条线?更不会等在这里等你们三个时辰。”
  司马先生眼中微光一闪,轻轻一笑:“不错的胆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转而道:“景公子说,想要一官半职,荣华富贵。可你现在走的是一条极险的路。”
  我不语,只等他往下说。
  “朝廷如今风头多变,各方势力暗涌。秦淮此人,早已多方下注,不臣之意甚浓。朝中几位大人,已有所不满。夜巡司对他,也并无太多好感。”
  说到此处,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到我面上,像是一道柔和而致命的刀:“你若真想谋一席之地,不如取而代之。”
  我轻笑出声:“秦淮,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目标。”
  司马先生却反问:“但你已经盯上他了,不是吗?”
  空气一瞬间沉寂。
  朱晏不知何时已不再插话,坐在一旁,靠着窗沿轻摇酒盏,眼神微眯,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缓缓道:“你们不出手,却愿意在暗中相助……这是把我往刀锋上推。”
  “你若没有决心,推也推不动。”司马先生淡淡一笑,“我们不会插手秦淮之死,但可以让他死得不那么容易察觉。你若动手,我们在暗处替你遮风挡雨。你若成事,夜巡司自然有人为你举荐。朝中也不是没人愿意扶持懂事的人。”
  我轻轻叩了叩桌面,笑意微深:“那我,倒也不必再装了。”
  司马先生不语,只看着我,目光澄澈。
  我缓缓举杯,与他对饮:“那就,请你们……看我演完这一出戏。”
  醉仙楼三层,旧木窗扉已被夜风吹开一角,残阳如血,街道上的人影在光与烟中交错流转,喧嚣与清静交叠,恍若梦境。
  我仍坐在旧桌前,手中酒盏已凉,朱晏与司马先生离开已有片刻,楼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我静静地看着楼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凡人,看着他们的步伐节奏、面上喜怒,看着一切与我无关的温柔与麻木。
  我的敌人,不是秦淮,是时间。
  时间在逼我,逼得我连喘息都要计算着节奏。
  谢行止的暗流已近,沈云霁身上的密函线尚未解明,寒渊之变也在蓄势待发,而秦淮这个人——他不是狼,是一条蛇,一条不动则已、一动就必然有毒的蛇。
  他知密函,知寒渊,知飞鸢门,知所有人的底牌,却从不出手,只待局势一面倾斜,便顺势压顶。他就是这局中最沉的一枚棋。
  可我偏要打破这枚棋。
  但我最大的困难,不是这局之大,而是——我手下无人。
  柳夭夭能算半个,却不可明用;陆青虽狠,终究桀骜。
  我孤身一人,要扳倒秦淮,如何下这一击?
  这不是简单的刺杀——秦淮那种人,连喝茶都有人替他试毒,连屋顶都布有暗桩。想杀他,需的是局,是一场“他自以为自己赢了”的局。
  一击不中,永无二击。
  若我露了锋芒,秦淮必不再大意,到时无论夜巡司愿不愿帮我,我也没有再出手的资格。
  我要让他低估我、轻视我,甚至信任我。我要让他以为自己即将得逞,而在最后一刻,被我反手斩下喉咙。
  东都的街灯在夜雨洗过之后,浮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秦淮站在巷口,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那枚信物——一截断银簪,旧却锋利。他的指尖感受到银器边缘那一道不易察觉的刻痕,正是他自己的手法,一看便知。秦淮想到三日前,和景曜约定,以银簪联系,银簪出,密函现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倒是终于来了。”
  可就是这一截银簪,把他带回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还叫褚舟生。
  那时的他并不姓秦,也不识什么朝廷要人,只是东都一条街边的小耳目,替人跑腿、递话、打听风声。他的义兄,卢长渊,是个不大不小的文职武差,刚刚调入密司下辖的外密探组,负责清点几桩边境往来文书。
  就是那个时候,卢长渊意外得到了一封密信——信中牵连到东都一位皇亲和边疆兵符调动之事,若是真送到巡天监或夜巡司,怕是能撼动一城朝局。
  但他没送出去。
  卢长渊在犹豫。
  “舟生,”他低声问过,“若是你,会送出去吗?”
  他那时不过十七岁,拿着茶壶,望着义兄迟疑不决的眼神,只回了一句:“你若想活,就别送。”
  那一夜,卢宅起了火。
  火来得蹊跷,从后院灶间烧起,却绕过了所有活人。等到人赶来灭火,只有卢长渊一人死于书房——怀中空无一物,唯有半截烧焦的袖角,印着夜巡司文书的残章。
  而真正的那封密信,却在第二日,就递入了那位皇亲的案头。
  “真是有本事。”那位皇亲笑着点头,“义兄虽死,却忠诚。义弟虽烧了房,却留下了路。”
  皇亲早已知晓那夜是谁带走密信,只派人暗中召见了一个新名字——  “秦淮。”
  自此之后,褚舟生不再是褚舟生。
  他成了“秦淮”,一位不动声色,却游刃朝局与江湖之间的“情报头子”。知人性、懂人心、善谋局,永远笑着说话,从不动怒,却能让你在不知不觉间,把命赔上。
  那一场火后,他学会了如何“烧而不毁”——毁掉线人,毁掉证据,留下通道,留下价值。他知道,这世间不需要义气,只需要筹码。
  他低头,再次望向那枚银簪。
  这是今夜,有人送来的信物。
  送信的人未署名,但只留一句:“密函之事,可与我一谈。”
  这句短短的话,却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雪夜、那间被烧得只剩灰烬的书房,还有那位义兄临死前,犹豫未决的眼神。
  “真有趣啊……”
  秦淮轻声道。
  他将银簪收进袖口,转身向浮影斋的方向而去。身形仍是儒雅温文,仿佛是要赴一场普通的饭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次,送信的人不是来送命的,而是来请他“入局”的。
  而他,答应了。
  夜,东都灯火通明,浮影斋后院密室中却静得几乎能听到墨汁滴落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未尽的百美图,光影摇曳,映出我、柳夭夭与陆青三人的身影。
  柳夭夭倚在门侧,双手环胸,眼底藏着警惕与兴奋:“你当真要在浮影斋门前设局?秦淮若真来了,咱们这间小小酒楼怕是要变修罗场。”
  我并未抬头,缓缓将一颗细小棋子置于案几之上的布图中心:“他若不来,说明他心虚;他若来了,只要我算得够准,便能让他有来无回。”
  陆青站在烛火边,目光幽深,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动手?”
  我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浮影斋前街口:“此为正面迎敌之地,最容易吸引秦淮注意。影杀布伏两列,于酒楼屋檐与街边民房之间,斜交火力网,一旦动手,务必封住他的退路。”
  “影杀的优势是快、准、狠,”柳夭夭接话,“但对秦淮那种老狐狸,怕是光靠硬打不成。”
  我点头:“所以你必须在楼内守着,负责内应与眼线。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过影纹镜示警。陆青,你的任务最重——你是奇兵。”
  陆青挑眉:“让我去截杀秦淮?”
  “不。”我凝视他,“你绕到背巷暗线,等他露出破绽时,从后突袭。你是他预料不到的人——也必须是致命一刀。”
  柳夭夭盯着我:“可若他识破,带来帮手怎么办?”
  我抬起左手,一枚银符轻轻一抖:“朱晏已经应允,夜巡司会在远处‘观战’——他们不会出手,但若秦淮真露出獠牙,他们也不会坐视。”
  陆青冷笑一声:“真够狠。夜巡司这群人,怕是盼着秦淮死得干净。”
  “他们不会帮我杀他,但也不会救他。”我目光如冰,“这一局,只要秦淮踏入浮影斋门前,就已注定是生死赌局。”
  柳夭夭眯眼道:“那我问你,若秦淮识破密函为假呢?”
  “他若识破,就得决定,是信我这场局,还是信他眼前的刀。”我轻笑,眼中寒光一闪,“他那样的人,最怕的不是陷阱,而是别人看破他害怕的事。”
  三人沉默,火光静静跳动。
  片刻后,柳夭夭吐出口气:“好,我安排影杀今晚内全部到位,影纹镜我来守。陆青,你看那屋脊是否藏得住你那把剑。”
  陆青拉开披风,露出寒光一角:“藏不住,那就不藏。”
  浮影斋门前,一场早已书写好的杀局,悄然成形。
  柳夭夭抱臂倚在案几边,瞧着我半日不开口,忽而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问道:
  “那景公子你自己呢?布得这般周密,影杀也调度妥当,陆青在暗、我在明,就差你这位主谋了。你打算站哪儿观戏?”
  我不答,反而侧身将案上的影杀名单捻了几张,翻看片刻,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挑了挑眉,淡淡问:
  “你这批人里,可有蛮力过人之人?能使沉铁巨锤者。”
  柳夭夭眨了眨眼,先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等回过神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想学那张良刺秦王不成?用大铁锤砸马车那一段?你这可不是去刺王,是请王上咱浮影斋来听曲儿的。”
  我依旧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故事虽老,法子未必不中。秦淮谨慎得过了头,若想叫他在局中生变,必须让他在一瞬之间自觉危机已至,误判整个局势——那时候,就轮到这大锤出场了。”
  这回轮到陆青挑眉,他靠在柱边,冷眼打量我片刻,忽然道:“你小心一锤未成,反被他反应过来,误中副车——到时候连你也一块交代在这戏里了。”
  柳夭夭也敲了敲桌角:“是啊,你那张脸,要是真给他拍歪了,咱们这江湖头牌的百美图中,多少姑娘要为你伤心流泪了。”
  我轻轻摇头,只道:“我若真能让他信这一锤是最后的局,那他便已输了。”
  “这局不是靠锤取命,而是靠锤震心。”
  我收起名单,站起身来,望向浮影斋前的街景,街灯疏淡,夜风微凉。
  “那位阁主,要的不是命,是局势;可我偏偏要命,要他亲至此地,再无退路。”
  柳夭夭收了笑意,正色起来:“行。影杀中有一人,名唤‘封猛’,寒州出身,祖传打铁,锤一把起码百斤,挥来时风雷俱下。我让他今晚便躲进暗道,你若真要锤门,也算配得上‘刺王’的排场了。”
  陆青“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张良刺秦换千秋,你呢?打算换什么?”
  我转身看着他,眼神如刃:“我要换东都的天。”
  三人之间,一时无语。唯有灯火摇曳,照着浮影斋的每一砖每一瓦。
  一场刺秦的谋,已悄然落笔。
  浮影斋内,灯火悄然转暖。
  柳夭夭换了身暗红衣裳,贴身短甲藏在袖里,双目明亮而沉稳,已非平日笑语盈盈之姿。她站在廊下,轻轻一挥,数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掠入黑夜之中,如游鱼入水,不起一丝波澜。
  陆青盘膝坐在屋脊,一手抚刀,一手把玩着一块磨得泛光的骨质小牌。他目不转睛望着街口,神情如铁,只有掌心静微颤动,才知他已将全身神经调入杀局之中。
  而那名使沉锤之人“封猛”,则藏于街口酒坊的破旧门楼内。他静默如山,手中铁锤覆着麻布,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若非知情者,谁会猜得出这其貌不扬的汉子,竟是那“影杀”最为悍勇的一击。
  浮影斋的每一个角落,灯火都早已调暗,地砖之下暗藏机关,楼檐之上影子如织,整个斋馆宛如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而我,仍在内堂一隅,盯着沙漏,指尖轻敲木桌。
  “两个半时辰了。”我自语道,“他该到了。”
  与此同时——  东都夜风乍起,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然驶出烟柳巷口,无人开道,也无护卫随行,只有一名穿着青纹暗衣的中年男子步履轻缓地踱在前方。
  秦淮,东都情报之主,缓步行于青石街道,脚步不疾不徐,未带兵器,仍旧是戴着他那赖以成名的暗纹手套,闲摇之间,目光却如蛇如钩,扫过沿途每一处檐下、影中、墙角——  “今夜,动的人太多了。”他轻笑一声。
  在他左侧,街角小贩忽然提桶收摊,步伐迅捷。
  在他右侧,两个乞丐交头接耳,片刻即分散消失。
  前方,一名酒徒仰头狂笑,不远处,猫叫声响起,却并未见猫影。
  秦淮不动声色,只是收了扇子,缓缓抬头,浮影斋的招牌灯正对着他微光摇曳。
  “景公子。”他低声呢喃,“你果然想得周全。”
  他迈步而上,直入浮影斋前,不偏不倚,正踏入那扇虚掩的木门之前。
  我站在门后,望着他一步步靠近。
  当他即将踏入门槛,我终于轻声开口,唇角带笑:
  “阁主,请留步。”
  灯影微动,风声止息。
  杀机,如浪涌动。
  【待续】

乡村如此多娇
伙夫
周平本是一个平凡小村医,可是村里的俊寡妇,总喜欢上门找他治病…… 水兰溪:“周平,今晚上来嫂子家给嫂子治一治吧?” 周平:“兰溪嫂子,快让我歇一歇吧,这个星期都八回了!” ...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5/03/31 15:42:19

第二十章:虚实相生·危中埋伏
  “阁主,请留步。”
  秦淮脚步未停,眼角微挑,唇边浮出一丝笑意。那笑不温不火,如深夜窗纸后的灯影,看着明亮,却无法窥透其后。
  “景公子。”他声音温润如玉,语调却仿佛藏着一柄细长的钩刀,“果然是在等我。”
  他身后并无随从护卫,唯有两个年约十二三的小童子,一个抱琴,一个提壶,衣袍整洁,脚步轻盈,看着竟像是随秦淮游山玩水来的闲童。他向前踏了一步,拂袖而入,未曾多言半句,竟有种主宾倒置的从容。
  我转身,让开身位:“阁主既至,便请入座。”
  浮影斋内灯火通明,朱红窗棂边垂着竹帘,四方食客笑语喧哗,酒香混着烤鸭香味穿过两道回廊,弥漫在夜色与灯火之间。
  “今夜好热闹。”秦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厅堂,忽而一笑,“这东都近来荒芜了不少,倒不如景公子的斋馆热气腾腾。”
  我微笑:“民以食为天,浮影斋也不过仗着旧街口的地利,承些旧客罢了。”
  但他不知,或是不点破——浮影斋此刻看似热闹,实则每一席、每一客,皆是我布下的一道棋。
  屏风之后,一位“酒客”醉眼迷离,却手握藏刃,轻轻转动指节;楼上雅阁内,一名“说书人”懒懒支颐,其实是柳夭夭亲自伪扮,她的眼神透过竹帘缝隙,时刻不离秦淮衣袍翻动的每一寸;而屋脊之上,一道人影蹲伏在角檐之处,犹如猫伏鼠行,正是陆青。他整个人几乎与屋瓦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眸清冷如夜,死死锁住那两个看似天真的童子。
  杀局已成,风却未动。
  我引秦淮入主位,他拈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而似笑非笑地道:“浮影斋果真雅致,不说这茶香,只这陈设,也胜过瑶香阁七分。”
  我不语,只微微颔首。他放下茶盏,眸中似有玩味:“只是——少了些柔情。”
  我眉梢微挑。
  他便笑了起来:“听闻景公子身边红颜环绕,沈氏小姐、林家姑娘、还有那位……柳姑娘?”
  我笑而不答,只顺势斟酒:“阁主消息灵通,小楼旧事也能知晓,不知是耳聪,还是眼明?”
  秦淮抚掌:“是人多嘴杂。何况,‘浮影’之名,近来可是传遍东都。”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面上,“今日却未见诸位夫人作陪,倒是令人失望。”
  我仍不接话,只道:“他们偶有私事,今晚不便相陪,阁主见谅。”
  秦淮不再多言,慢慢靠入椅背,一手搭于扶手之上,似不经意地敲了敲:“景公子,你邀我来,不会只是为了一壶春酿罢?”
  终于切入正题。
  我眼中微光一闪,轻声道:“阁主快人快语,那我也便不再拐弯抹角。”
  “是为了‘密函’。”我缓缓吐出两个字。
  秦淮敛了笑,低头端起茶盏,盏沿在指节间缓缓转动,却不饮,只轻声回了一句:
  “哦?”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夜雨入地,无声之中,已润过心骨。
  秦淮指腹缓缓抚着茶盏,微垂眼帘,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意:
  “景公子这几日,可是动得颇勤。”
  我垂眸为他续了一盏,淡淡一笑:“东都地大人多,初来乍到,总要走动几遭,熟悉熟悉旧街。”
  他抬眼看我,眼神中不带火气,偏偏令人如芒在背。
  “熟旧街?这倒是说得巧。”他笑着捻起桌上香瓜子,指尖轻轻一弹,声音脆响,“你从醉仙楼走了一遭靖庙废坊,转回来又去了旧书巷,第三日还请了夜巡司的朱晏喝了半日花雕……若不是我知你是大夫,倒要怀疑你是来打探东都水脉的。”
  我眼神未变,唇角笑意不减,只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也许归雁镇的老友知道我来东都,特地托人来找我小聚几回,叙旧聊旧事,倒不如秦阁主这等人物,自有美人好酒,不必沾这世俗烦扰。”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这位故人……也是为‘密函’而来?”
  我扬眉:“阁主不是一直说,东都谁人不觊觎密函?”
  “那景公子呢?”他问得更直,“是觊觎者,还是持有者?”
  我一怔,抿了一口酒,随即轻笑:“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阁主布子东都多年,夜巡司虽恨你,朝堂却容你,密函落你手上,才是合理之举。”
  秦淮眸色深了几分,身后那两个童子静默如钟,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他低头嗅了嗅杯中酒香,忽而叹道:“这酒太烈。”
  “怕是容易醉人。”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他抬头看我,笑意再次浮现:“你总这样,话里话外虚虚实实,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假。”
  “那就看听的人,是想听真,还是想听假了。”
  我们目光相交,四下热闹如常,可心中已杀机暗涌。
  秦淮不再试探,而是慢慢道:“有人说你已得密函,有人说你得了一张假的,还有人说——”他顿了顿,语气忽而轻柔如絮,“你其实并不知道那密函,是真是假。”
  我不答,捻杯盏,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真假,在未揭开之前,都有其用处。就如这盏酒,入口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它是醉人的烈,还是醒脑的清。”
  “那你便信你手里的……是真的?”
  我垂眸:“我信它有价值。”
  秦淮静静看我良久,终于轻笑一声:“这三天你布了一局,可我仍看不清结局。”
  “那就别急着看。”我对他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等你看清的时候,或许已经在其中了。”
  他没再说话,举杯饮尽。
  那一杯酒下肚,已然入了局中。
  我将酒盏放回几案,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忽然一缓,不似先前的凌厉试探,倒像是真心吐露:
  “其实……密函之事,我本不该掺和。”
  秦淮眉梢微动,却没出声。
  我继续道:“若非沈云霁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时日,我也不想沾染这等风波。她是重情之人,曾于我有恩,我不过尽人事罢了。”
  他眼神稍许松动:“所以,景公子并非存心夺函,只是——一时受托?”
  我苦笑:“阁主也知我本是个江湖大夫,这些年来,看惯人生死已够疲惫。如今不过在东都谋个差事,图个平稳过日子……若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轻轻一笑:“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听了倒有几分欢喜。世人都争这密函,唯你退得干脆。”
  “我知道它不属于我。”我缓声道,“所以今夜请阁主来,便是想了断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给我?”
  我点头,不藏不掖,拂袖自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呈于桌案之上。
  “阁主所求之物,尽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论,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云霁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暂管。”
  锦盒通体墨底描金,暗纹隐约,封口处盖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开启。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动,许久未语。
  “你当真要将它交给我?”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隐隐透出些迟疑。
  我抬眸,与他目光相接:“若阁主愿收,自此你我两清。沈小姐之托,我已还情。你我之间,也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我真的从此退出纷争,再不涉足密函风波。
  秦淮望着我,眼中沉静似水,仿佛要从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没有退,也没有掩。
  这一刻,我的神情中没有丝毫锋芒,唯有一种疲惫后的坦然,一种身在棋局却愿弃子出局的从容。
  终于,他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犹疑,但还是收入袖中,缓缓起身。
  “此事……我会亲自验证。”他语气依旧温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后,东都自有你的一方净土。”
  我起身为他送行,拱手微笑:“阁主此言,景某铭感五内。”
  秦淮轻轻颔首,转身走出雅间。两个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无声随行。
  浮影斋外夜色正浓,街灯斜照,一如初见。
  我目送他踏出门槛,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恍惚间,那背影竟有几分迟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秦淮从浮影斋大门走出,脚下刚踏上青石街砖的那一瞬,整个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夜色如墨,街灯未灭,喧嚣未停,但所有声音却在那一刹静若死水。
  连酒楼中调笑的客人,街边摊贩的吆喝,以及风中远处的猫叫声,都像是突然被人拧断了喉咙,归于死寂。
  他察觉到了。
  秦淮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
  “……终于舍得出手了?”他轻蔑一笑。
  那一笑还未落下,街巷之中猛地破空数响!
  第一波进攻骤然而至。
  暗夜中,无形巨网如银蛇腾空,铺天盖地,带着骨裂的风声朝他头顶罩来。与此同时,地面机关被触,连环飞钉如骤雨横扫而来,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箭阵。
  紧接着是弥天烟雾,从两侧街口齐齐喷出,带着昏迷粉与追魂香,一刹那吞没了整条街道的光与线。
  秦淮神色未变,袖袍一卷,轻喝一声:
  “阿十,阿十一。”
  两名童子倏然如鬼魅跃起,一个掌风翻卷大网,劲气从指间炸开,瞬间将攻势拦腰击断,连带几根金属蛛丝当场断裂;另一个腾身而起,长袖扫开暗器,脚尖点地连翻三跃,一边口中咒念不停,一边吐出一道紫色雾光——竟将那昏迷烟粉尽数反推回去。
  短短三个呼吸。
  三波袭杀,尽数破去。
  秦淮仍立在原地,衣角未动,神色从容,只是指尖微屈,藏在袖中的银丝缓缓游走。
  “‘影杀’,手法还不错。”
  他缓缓抬头,望向夜色尽头:“但,够杀我么?”
  说罢,他身形一掠,整个人像一缕烟影,瞬间越过一座屋檐,掠出两个街区,身后只余一串残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第三个街口时,一道猩红人影蓦然从天而降!
  柳夭夭出手了。
  她换下了浮影斋中常穿的衣裙,身披夜行短甲,腰系赤绫剑,一出手便是杀招,剑影旋如怒龙,从街灯残影中甩出万道残光,直逼秦淮腰腹要害。
  “秦阁主——就不想听听小女子敬你一声‘留步’吗?”
  剑声破空,夹杂细碎机关之音,显是“影杀”为她量身定制的联动装置,若秦淮敢迎上一步,便是铺天盖地的绞杀机关从四面封来。
  可秦淮却仅仅侧身一转。
  他的脚步仿佛早已量好,恰在柳夭夭两个剑招交替之时,从剑招之隙中穿身而出,一脚踏在对面屋檐之上,整个人已远去五丈开外。
  “柳姑娘,”他声音悠然,“你果然还是舞得漂亮,只可惜……不够快。”
  柳夭夭眉心紧锁,手中宝剑猛收,眼神不善:“老狐狸果然不好缠。”
  夜色再沉,秦淮的身影也已融入了城中暗巷。
  他的方向,不是宫中,也不是瑶香阁,而是朝他在东都城西的“揽月楼”奔去——那是他的核心地盘,也是他真正信得过的防守圈。
  可他没有发现,正是他奔往的方向,陆青已悄悄绕路潜伏,影杀更是在他以为脱身的道路上……悄然布下一道真正的杀线。
  秦淮身形若电,衣袍猎猎翻飞。
  他脚下未停,身后柳夭夭的剑风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掠过两个街区,直奔搅月楼所在——那是他的地盘,是东都最隐秘的心脉,也是他最后的保险。
  可他刚刚跃上坊前一堵矮墙,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声音不带丝毫杀意,亦无煞气。
  只像是——黑夜吐出的一个轻叹。
  秦淮心中猛地一凛,足下一顿,强行偏移身形,半侧身去。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从黑暗中掠至——快得毫无征兆,冷得没有温度。
  刀从墙后出,斜斩而下,去势不疾,却藏着一种极致的狠意。
  陆青出刀了。
  他的眼神漠然,从阴影中看着秦淮腾跃的身形,像看一头被赶进笼中的老虎。
  没有叫喝,没有出招试探,只有那一刀,直取要害。
  影踏九幽。
  刀意极深,割裂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弧线,宛如割裂生死之界。秦淮虽早有警觉,却仍迟了一步。
  他左袖猛地卷起,暗纹手套骤然撑开,隐隐有金纹浮动,将那一刀硬生生挡下。
  “锵!”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秦淮被震得手腕微颤,气血翻涌,左臂发麻,身形后撤两步,方才稳住。
  他眼中寒意一闪,心知若再慢半息,陆青那一刀便会撕开他的脖颈。
  “……好狠。”他喉中低咕一声,面上却笑,“果然是‘寒渊’最锋的刀。”
  陆青未答,只一转腕,又一刀如影随形。
  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刀光与掌风,在狭巷之间交织如网,刀每出一式,皆是封喉,掌每动一步,皆为杀命。秦淮被迫应招,虽经验老道,步步退让,却始终难以摆脱陆青那若影随行的贴身压迫。
  十数个回合。
  街石碎裂、砖屑飞扬,秦淮脚步沉重,心头已是微乱。陆青的攻势如毒蛇缠身,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这时,柳夭夭赶到。
  “原来你躲在这儿。”
  她声音清脆,剑已出鞘,带着她独有的那种灵动与轻盈,如风中桃花,娇艳却藏针。
  剑尖一挑,直击秦淮肩胛。
  秦淮怒喝一声,双掌猛推,将陆青逼开半步,偏头避剑,却也因此让出破绽,被柳夭夭划破衣襟,血珠乍现。
  陆青眼中寒光一闪,一刀横斩封喉。
  秦淮咬牙,内力贯掌,硬接刀势,身形被震退数丈。
  两人一前一后夹击,秦淮被彻底牵制。
  几息之间,便已气息紊乱。
  他知道,这一战若再如此缠斗,恐怕命也得交代在这条破巷中。
  他眸光一沉,手中动作忽变,暗纹手套“嘶”地一声爆出金光,掌心涌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毒丝,在空中激射成网,寒气扑面,隐隐带有一股灼喉腐骨的剧毒。
  柳夭夭轻呼一声,剑尖一荡,腾身避开。
  陆青目光一凝,足尖一点,强行横身旋退。
  毒气将两人迫退数丈,秦淮终于得了一息之机。
  他剧烈喘息,眼中杀意犹存,唇角却露出一丝狞笑。
  ——后援,到了。
  巷尾街角,一声沉重的锣声从街心传来。
  如同打破沉默的低钟。
  数十道黑影自街口、屋檐、坊门两侧同时跃出。
  黑衣、黑面、青纹、劲装。
  搅月楼,现身!
  那是一支完全听命于秦淮的死士部队,悄无声息,却行止如军,齐齐将陆青、柳夭夭与后方赶来的影杀队拦在街前。
  巷口一瞬间沸腾,杀声起处,寒光交击,战局爆发。
  而秦淮站在乱流之间,像是终于喘过这口气,他抬手拭去唇角血丝,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他吐出一句话:
  “不过尔尔,一切……尽在算计。”
  秦淮脚步虚浮,衣袍微荡,目光依旧冷厉,左手死死攥着那枚锦盒,右袖中微不可查地捏着一粒药丸。就在搅月楼的杀士欲从暗巷逼出,准备接他离去之时。
  远处,一道孤影踏入战圈,他听见街口一阵轻巧脚步,像是从茶铺中走出来的人,慢悠悠地踩在街心的青石砖上。
  他不快不慢,一步一摇,像是刚刚买完酒菜,要回家晚饭的市井闲人。
  朱晏。
  还是那身破褂子,还是那双布鞋,手里还提着一根沾了糖的竹签,像刚从城东的糖画摊子回来。
  可是他脚步踏入街心的那一刻——
  整个街巷,像被无形之手按下“静止”。
  杀声仍在,但仿佛变成背景的模糊轰鸣。
  寒光交错,却再无一人分心旁顾。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身影上。
  秦淮的眼神顿时一凛,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
  “……怎么是他?”他喃喃。
  朱晏叼着糖签,看似随意地走到街中央,站在两方阵线之间。
  他没说话,也没亮武器。
  但他的到来——就足够让秦淮明白了。
  夜巡司,不再是他的盟友。
  不是旁观者,也不是静默的棋子。
  那是站在刀背后的,推手。
  而这一刀——就等着他什么时候“自己”撞上来。
  朱晏像是完全不知此处刚才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只打量了一眼满地横尸与残破墙檐,叹了口气:“啧,浮影斋这一带,生意怕是要歇几日了。”
  秦淮眼角抽搐,嗓音略哑:“朱晏……你来的可巧。”
  “巧?”朱晏挑了挑眉,拎着酒壶轻晃了晃,“是你把浮影斋的酒说好喝,我这不是应邀来尝。”
  “那你来的……是替夜巡司传话的?”秦淮语气略带期待,却更像试探,“今日之事,是否……还有缓和余地?”
  朱晏歪着脑袋笑了笑:“你问我是不是代表夜巡司,那得看你信不信我说的。”
  “我不信你。”秦淮声音沉了下来,“但我信夜巡司。只要你们肯开口,我未必不能退一步。”
  “退?”朱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扬眉笑道:“你是说,从这儿退到搅月楼?还是再退回东都内城,退到朝堂之上?”
  秦淮怒气压不住了,寒声质问:“你们夜巡司便是这般背信弃义?你们当真要与我撕破脸皮?”
  朱晏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中酒壶晃了晃:“这话说得好生怪。你秦阁主当年在南街一手挑起三宗械斗,又在云陵暗杀镇北王使者的时候,可曾问过谁‘信义’二字?这年头,信义这种事啊,哪值几个钱?”
  “你!”秦淮额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顿,“你这是代表夜巡司封我去路?”
  朱晏耸耸肩,笑意缓缓敛去,只吐出四个字:“此路不通。”
  秦淮眯了眯眼,像是要再说什么——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自街道尽头炸起,震得墙檐尘灰扑簌而落。一声怒吼紧随而至,如山中猛兽啸动,铁与铁的回响震彻夜空。
  “呔——!给我躲开!!”
  一柄沉铁巨锤破空而至!
  封猛来了。
  那铁锤百余斤,丈长锤柄缠以红绫,如流星坠地,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砸向秦淮。锤尚未到,人未及前,气已先至,连搅月楼的杀士都本能地往两旁避让,脸色骤变。
  “找死!”秦淮怒吼,右臂一甩,暗纹手套如蛇翻腾,真气暴涨,以毕生功力硬生生接住巨锤一角,斜引之势,将其牵引偏向!
  “轰!”
  锤头砸中街边的一座茶肆,砖石飞溅,木梁炸裂,整间茶铺垮塌下去,尘土漫天,震得街道两侧的人群连连惊叫。秦淮借此卸力,但双膝微屈,额上冷汗涔涔,口中一甜,几乎喷血。
  他强提一口气,咬牙低吼:“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他身后杀士呼啸而至,齐声道:“阁主,撤!”
  他眼中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正要喝令离开——
  街边,那被巨锤砸塌的一线残墙下,忽然一道暗影闪现。
  不是封猛。
  我,立于断瓦残砖之后,身形半隐于烟尘与残垣之中,气息如枯木寒泉。早在封猛启动之时,我已隐于他身后多时,并随着人与锤的遮掩不动声色。
  “……终于,等到你气竭。”
  我轻声喃喃,眼中悲意如潮水倒灌,七情之力·哀,自心底喷涌而出,刹那间蔓延四肢百骸,化作我一击之间最沉的一刃。
  我冲出砖垣,悄无声息掠至秦淮身侧。
  那一刻,天地如静止。
  秦淮刚刚转头,眼中尚带惊诧。
  我已出手。
  七情之一·哀,化为一线幽光,秦淮原想以双掌做最后的阻挡,怎奈刚才那一击已使他气血上涌,根本无法提气,这一剑,贯穿他胸腹之间,鲜血在一瞬间盛放于空中,如同一朵开在寒夜中的血莲。
  “你……”秦淮喉头溢血,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挣扎。
  我贴近他耳边,低声吐出一句:
  “你失算了。”
  他脚步虚晃,身躯摇曳,终于再无力支持,仰倒在街心青石之上。
  血染了他那双精致的暗纹手套,染红了他苦心经营的东都棋盘,也染透了,他最后的算计。
  我缓步上前,踩过乱砖血迹,来到街心。
  夜色未退,街巷重归沉寂,连先前战斗的余波仿佛都被夜风抹去,只余地上斑驳的血迹,像是刚刚绽放又被风卷残花的梅红。
  朱晏倚在街口的石灯下,神情懒散,像方才只是路过买酱油的邻居。他垂着眼皮,望着脚下随风飘起的一片布角,没有抬头,只语气淡淡地道:
  “你想要的,已经大抵如愿。”
  我走近一步,低声:“朱兄,此番多谢。”
  朱晏斜眼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似笑非笑:“景公子,别谢得太早。这东都的局才刚动一子,你既已入场,就得演到底。”
  他顿了顿,又似是随口道:“你想谋一席之地,就该守住那份局中人的身份,别回头,别心软,也别手软。”
  我目光微沉,缓缓点头:“我知道。”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是夜巡司在清扫残局,街巷之间残影飞掠,那些搅月楼的杀士尚未逃出三个巷口,便被夜巡司与影杀联手截断。数十柄冷刃在夜色中划出轨迹,仿佛一张织密的天网缓缓合拢。
  几声低哼和痛叫后,东都的南街,终于真正归于死寂。
  我转身,走到街心,原先秦淮倒下之处。
  只见一滩血迹蜿蜒伸展,未干,在冷风中缓缓凝固。旁边,是那枚锦盒,木制外皮沾满灰尘,静静躺着。
  可——人呢?
  我微一怔,沉下身,指尖掠过血迹,那温度已微凉,确是溅出不久的血。可四下望去,连一丝拖痕都无。秦淮的尸体,仿佛被风带走。
  这不可能。
  除非……他从未真正死去。
  “他人呢?”
  是陆青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怒意。他自左巷跃下,衣袂尚带血色,一双眼冷若寒冰。
  紧随其后,柳夭夭也翻身落地,拍拍手上的尘土,皱着眉看了一圈:“我刚绕后时,明明看到你那一剑刺穿了他……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望着那滩血。
  那不是假的。
  那剑,也不是刺偏了。
  可现在——
  我轻声道:“他若真能在气竭之下还逃出生天,那今日……只是逼出他的一张牌。”
  陆青沉声道:“不除此人,东都无宁日。”
  我点头,低头捡起锦盒,指腹摩挲着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缓缓闭眼。
  “此局暂成,可人未除。我们只能——”
  “从长计议。”
  夜色如幕,灯火未明。
  而那摊血之下,仿佛藏着的是一个未竟的杀局,以及更深的迷雾。
  夜已深,浮影斋后堂的灯火昏暗,一盏青瓷灯静静燃着,油焰轻颤,映出墙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独坐在屋中,未着外袍,茶未温,窗未关,整个人如失了魂。
  指节微颤,掌心尚残着那一剑穿透 flesh 与命门时的余震。
  我的手……还在抖。
  案前那只盏,参半苦茶,参半血味。手指紧握,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颤抖。
  那一剑,我是如何藏身于封猛锤后的墙影,又是如何借风声与瓦破之机,跃出身形,趁秦淮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剑封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走了。
  不,准确地说,是我杀不了他。
  不论是心软,还是命数。
  我抬头,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风吹动竹帘,带起几缕纸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错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这一次不同。
  我精心布局、百般算计,挑起夜巡司与秦淮的矛盾,又拉拢陆青、柳夭夭与影杀,甚至以一份伪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后,我却像一个在泥沼中挣扎太久的人,终于爬上岸,却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处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规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个大夫啊。
  归雁镇时,我救过乞儿、官兵、甚至救过来刺杀我的人。
  可现在呢?我以一大锤为幌,以街头杀局收网,只为逼他信我、走我设好的路,然后一剑封喉。
  “我到底,会走向哪里?”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一丝灰尘。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推门入内的,是林婉。
  她未着华服,只着一袭青布常裙,手中捧着一盏参茶,轻声道:
  “君郎,夜深了,该歇歇了。”
  我望着她,眼中莫名有些湿意,却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盏,看了我片刻,没有问,也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坐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触到我还在颤抖的掌指,眉头一皱,却并未急着责备,而是轻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时候替人暖伤那般,一点点揉、捂、安抚。
  我低声道:“我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秦淮能在那种局势下脱身。”
  林婉:“他老谋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摇头,苦笑:“可婉儿……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剑,虽有大义为名,却终究是暗算。”
  “我骗了他,设计他,图的是他的命。”
  “我这样的人……真的还有资格,说自己是个大夫吗?”
  林婉静静地听着,待我说完,才轻声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并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时候,要救的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城、一国,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着的灯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忘了初衷。你没有杀错人,你只是做了那个没有人敢做的选择。”
  我心头微震,望着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从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将自己送入我的怀中,轻声道:
  “若你终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线,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挣扎,不再犹豫——那才是你真正堕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还会问,你还会悔。那你就还是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胸腔一阵酸楚翻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双臂,缓缓将她抱入怀中。
  林婉身子一颤,却未挣开,只是轻轻靠在我胸前,低语:
  “没关系,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只要你不放弃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开你。”
  风,从窗缝中吹入,带起灯火轻摇。
  浮影斋后院·屋檐之上
  夜色浓重,东都已入子时。屋瓦上积水未干,风过处,轻轻泛着涟漪。
  柳夭夭单膝半蹲,望着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间转着一枚细细的骨针,眸光却深不见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轻声嘟哝,语气却无怒无怨,反倒带着一点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远处陆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沉思,周身刀意依旧未散,冷得像孤岭霜锋。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从他用调动陆青的那刻开始,从“封猛”锤下前那抹如烟之影闪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尽了所有筹码来赌。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带着点像是宠溺的无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会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面,望着夜空那颗孤星,心道:
  “也罢,你在泥里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厌了风雪,下来喝酒就是。”
  浮影斋后屋·窗影之外
  沈云霁手执香灯,静静地立在屋外几步之外。风穿过朱纱灯笼,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动摇不定的红光。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去,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内,是景曜与林婉。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的气息很温柔,是她不该也不愿破坏的温柔。
  良久,她才低声自语:
  “你终于……动手了。”
  她语气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忧伤与自我疏离。
  “你说过,杀人不是你的事……可你终究杀了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抹雾,“你是大夫,不该沾血,可你却甘愿染指这局,为天下……也为我们。”
  她看着屋中那盏不灭的灯火,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有一日你真的杀红了眼,走上那条再也回不来的路……那我,会不会也只能像现在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
  灯影流转,她的身影缓缓隐入夜色,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东都·靖庙后·夜巡司内堂
  冷香袅袅,墙上挂着一道未干的山水图,墨色未尽,锋意未藏。
  朱晏立于堂中,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打扮,袖口还有血迹未净,但整个人却比往日寡言许多。
  案后,司马先生拈起一枚铜筹,在指尖来回打转。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间,像他那从未明说的权衡。
  良久,他轻声道:
  “说说吧,从你们见面开始。”
  朱晏不急不缓,细细陈述从浮影斋设局,直至封猛掷锤、景曜现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语气不动。
  司马先生听罢,未即回应,只将那枚铜筹轻轻放回盒中,随手取过身边文案,摊开,是一幅完整的东都街区图。
  他取笔,于浮影斋前做了一个红圈,继而向西,点出青石街、搅月楼、墨屏巷尾三处,最后笔锋一顿。
  “你说,最后只余一滩血,秦淮的尸身却不见?”
  “不错。”朱晏神色平静,“我与景曜都以为他已经是穷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马先生没有出声,只是在图上勾出一个细细的箭头,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门。
  “他不会回搅月楼。”他说。
  朱晏眉一挑:“不回?”
  “搅月楼虽是他的基业,但今夜搅月楼众全数暴露,已被我们记录在册。”司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归宿,而是他给他人看的‘根’。”
  他敛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处。”
  朱晏点了点头,似有所悟:“阁中传闻,他在城西设有一‘镜阁’,可供秘会与藏身。只是无人能证,皆当传言。”
  司马先生将手中笔放下,转向案侧的另一份简册,上书:“局后善后·景曜卷”。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浮影斋局势总览”上,缓缓开口:
  “此战,景曜之局几可谓缜密——以情动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虽未正面杀敌,却以‘哀’之力伏于千算之后,终得一击必杀。”
  “此等心术与心志,实非常人。”
  朱晏轻笑:“我那时见他手在抖——心志虽沉,终究未脱初心。”
  “他未脱初心,是好事。”司马先生却冷笑,“可这世道从不会奖赏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册,目光投向夜窗之外,东都高墙内灯火星点,犹似昨夜余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会善罢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扑;而景曜,已无退路。”
  “夜巡司该怎么办?”朱晏问。
  司马先生缓缓起身,声音仍温和:
  “我们,是秩序的手,不是乱世的刀。”
  “秦淮尚未显明反心,不能由我们动手。但我们……也绝不会再替他遮掩。”
  他负手缓步,走至竹帘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楼、旧码头……尤其是‘镜阁’传闻地段。”
  “若三日内无动静——传我令。”
  “秦淮为不臣者,夜巡司将不再庇护。”
  “而景曜……”他顿了顿,“可暗中观察,列入候举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朱晏耸耸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马先生微笑,“东都本就是个大赌局。”
  “这次,我赌景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