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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互解毒
“要是我武功高强,便可用内力给你解毒了……可惜……我内功太差劲了……”
玉琳琅像一只有五光十色羽翼的玄鸟,不择高大的梧桐而栖,偏停在不起眼的灌木丛上,神性无常难测,但至少对众生一视同仁。
师祁芸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有幸被她光临的灌木丛,神鸟的眷顾不仅没有使她厌恶自己的束缚和低下,相反,倒让她愈发憧憬高空向往自由。
我一定要长得高高的,玄鸟下次再来,就能少飞一段路程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
望着仰头如痴如醉跃动着的玉琳琅,师祁芸突然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玉琳琅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似是安抚,又似催促,催促她干这事时专心一些。
师祁芸却是个悖逆的性格,你说个什么规矩,她立马就要唱反调。“你……以后有嫁人的打算么?”她问。
“我身怀邪佛舍利子,嫁人无异于杀人。”
“那就是没有了!”师祁芸莫名兴奋起来,她想起身,却忘了自己的手还埋在对方体内,这一起一坐的折腾下,指腹不自觉按紧了那处,玉琳琅轻呼一声,受不住地抱紧了她的肩。
“抱,抱歉。”
“无碍,既然动了,那就继续动你的。”
“让我动啊……”师祁芸脸红得好比熔浆,撒点水上去,说不定还能冒锅气。“我要是做得不好,你可不许说我……”她试探地将指身往里顶了顶,指尖抚到一片褶皱,想起上回触摸这里时,玉琳琅好像很舒服,于是她将指白肌肤全数贴了上去,来回扎实地紧密无间地弹动起来,像蜜蜂扑闪翅膀一样快速且持续。
“唔呃——!”
玉琳琅跪在榻上的双膝不由往前动了动,这举动虽然能减少些前壁被触碰的刺激感,但也带着她整个身子投向了师祁芸,后者左手一揽,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二人贴得更近了。
“那……”师祁芸睁着明亮双眸希冀地看过来,小心翼翼问,“你后半辈子跟我搭伙儿过怎么样?”
不知是因她的动作还是因她的话,玉琳琅抽搐了几下,夹着腿到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们都在干疯事儿了。”
玉琳琅偏头,道:“你就不怕我发狂症伤了你?”
师祁芸笑道:“我机灵着呢,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有九十九条命,你发狂了,我可以跑,你也知道,我轻功不赖的。”
“轻功是不赖,就是人有点无赖。”玉琳琅有些动容。
师祁芸趁热打铁,“答应嘛答应嘛。”她侧过头,将脑袋埋进玉琳琅颈间,用脸颊去擦碰她的肌肤,微低着头,双唇吻在轮廓分明的锁骨上,“我们都这样了,不在一起说不过去了吧?这要让我家里人知道我要了你的身子还不负责的话,是要挨冷嘲热讽的!”
“这简单,”玉琳琅冷冷一笑,把坐着的师祁芸推倒在榻上,下身上抬,吐出内里的手指,她的右手摸索到师祁芸两腿之间,意料之中地触到满手滑腻,她预示着,“你还回来不就好了?”
中指破开羞涩细缝,顺着那粉嫩洞口贯入而进。
“呀——!”
师祁芸整个人差点儿从榻上弹起来,她胳膊肘撑在铺盖上,咬牙忍痛地看着玉琳琅的葱白玉指侵入自己体内。
全身的热气都涌向了脑门儿,她一边承受忍耐着体内的异物感,一边拿眼睛去瞄玉琳琅的表情。见玉琳琅那张冰块儿脸在这种事上依旧还是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死样子,师祁芸不禁心内挫败。
难道是她不够诱人不够吸引她么?
她心想:凭什么你能把我迷得五迷三道,而我让你换一副表情都无能为力?我也不差的好么?
师祁芸平素是滑头了些,也正因这份跳脱的性子,旁人往往会忽略掉她其实也是位美人儿的事实。
用一句话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动若疯子,静了才是处子。可惜想让她静下来,比让老子从棺材里爬出来传道授业还难。
“紧么?”师祁芸问她。
“什么?”
“我说,我这处,姐姐觉得可紧?”
“说什么孟浪话呢。”玉琳琅避而不谈。
“那就是我不够好看,入不了师傅你的眼了。”
玉琳琅的手指顿了顿,师祁芸能明显感觉到她在自己体内泛起轻微的抖。果然,这种时候叫师傅,是她的禁忌。还真是个循规守矩的正派人士。
玉琳琅冷静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们只是在解毒。”
“我知道啊。”师祁芸嬉笑,甚是越发过分地拿腿勾住玉琳琅的腰,将少女顽皮而欠调教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现在你也要了我了,你不让我负责可以,但你得对我负责。”
“你……”玉琳琅语噎,疑惑地看着她,“图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师祁芸将她贪图她的东西如数家珍,“首先是你的浮光掠影,我还没全部学会呢,再就是玉霄宫的剑招,你也可以教教我,门规说不让你用,却没说不让我用,你脸皮薄,我脸皮厚啊,我不怕被骂无耻小人,我可以学了来保护你,这最后嘛才是你的脸……”师祁芸凑近,挑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唇下肌肤处摩挲几下,倏尔放开,收回手,傲娇道,“你的脸也算合我眼缘。“
玉琳琅沉默良久,看着她,认真道:“我心中实已有人,若轻许了你,既是对你的侮辱,也是对那人的薄幸。”
“你一直独来独往的,哪个人能入得了你的眼?”
“那是儿时的一场际遇,她救我于危难之际,我那时晕着,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她离开的背影,迄今为止最令我遗憾的一件事,便是未能同她说上一两句话,关于她的一切,我还是从师傅口中探听得来的。”
“话都没说过你就喜欢上人家了?这事儿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倒能勉强接受,从大名鼎鼎的剑仙嘴里说出来,真是笑死人不偿命。你既然见都没见过她,又如何找到她呢?”
“我手中有一片她坐骑的羽毛。”
“……”师祁芸呆住,意识到原来一直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是自己,师祁芸犯起了跟自己坐骑鸵鸟一样的病,逃避地扯开话题道,“光凭羽毛能找到谁?她说不定已经成婚了呢?”
“那便是我无缘。”
“对嘛,珍惜眼前人才是正确的做法。”不知为什么,师祁芸不想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人,以免话题又扯回去,少女竟一改往日的聒噪另类,学着在风月场里见过的女子模样,咬着下唇,媚眼半眯,穴肉收缩吞吐着白玉般的指身,喘道,“姐姐不是要帮我解毒?一根的药效好像不太够呢,想要两根~”
“你……”玉琳琅抿起唇,遂她愿地又塞了一根进去,“还真是变化多端。”
(三十八)负师恩
耳边闻到动静,有脚步声正往楼上来,熙熙攘攘的,人很多的样子。
“来得这么快。”玉琳琅收回手,将榻上衣物往师祁芸身上一丢,催促她,“快穿上。”
“我不穿。”师祁芸呈大字赤条条往榻上一躺,笑着促狭道,“干都干了,还掩饰什么?不如将计就计,顺了那香敛幽的意,见招拆招,有何不好?”
这药效力不小,情欲伴着怒意一齐涌上心头,倒更增加了些热潮,玉琳琅兀自穿好衣物,“那好,那就让那些男弟子进来瞧瞧你这一丝不挂的样子。”
“瞧呗,都是娘生娘养、生而赤裸,偏他们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打赤膊,我们就要裹得密不透风,露一截手臂都要被骂风骚?”师祁芸嘴上这么说,还是被玉琳琅逼得不得不套上衣裳。
衣服刚一套好,原先被堵得密不透风的门就被打开,先进来的是玉林凤。她得知玉琳琅在春风谷前自废武功时就连夜赶了过来,途中又遇上青云山的信使,说玉琳琅就在她们山上做客,等她到达此处,才发现除了元气大伤的春风谷,其余三派掌门均皆到场。尤以纯阳派的吕飞骑最为急不可耐,只见他挤在门前,好似要等门开后第一个冲进去一样,云鹤派的何红鸾冲她摇头,紫裳阁的良不善邪笑看戏,玉林凤再迟钝,也该明白里面发生的事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
幻儿如今身无功夫,随便是谁都能肆意拿捏她,最坏的事情,无非是伏枭对她做的事又发生了一次,无碍,这回自己在。
玉林凤踹开门,冲向床帏,已经作好手刃屋里那玷污自己徒儿之人的准备。
“师傅手下留情!”
“师祖饶命!”
掌刀刚举起,就停滞在了头顶。
望着榻上坐于一起之人,一个是自己徒儿,一个却是自己徒孙,垂目,榻上这片凌乱景象分明是被翻红浪的铁证,再有先前对师祁芸那般冷落的幻儿如今竟挡在她身前,像是要替她受下这一掌后,玉林凤瞪大了眼,怒其不争道:“你糊涂!”
“如何了?”门外的吕飞骑和良不善实在好奇,欲推门而入。
“不许进来!”玉林凤怒呵道。
两人好歹同为一派之主,在弟子面前被外人这么呵斥,多少有失颜面,为了挣回面子,他们不听劝告,推开阻拦的玉霄宫弟子,强行闯了进去。
师祁芸和玉琳琅这时已然下榻,站成一排,垂着头听玉林凤训话。
“谁许你擅自散功的?”
玉琳琅:“徒儿错手害死两个师弟,已然违背宫规,理当自废武功。”
“既是错手,不是有意为之,那便是无心之失,你岂能自作决断连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抛掷不要了?你愚蠢!”玉林凤气结之余瞥到一旁装乖卖傻的师祁芸,本就一肚子火,得知她一直在骗自己后更是火药一样炸开,玉林凤指着师祁芸道,“还有你!你倒是聪明,盗神伏枭假扮寻常人家混进我玉霄宫,好一招灯下黑啊!你既如此聪明,怎么也会被人坑陷进这种雕虫小技里去?!我看你不过也是浪得虚名,尽是些小聪明!”
玉琳琅任打任骂,师祁芸却是不回嘴就难受得浑身痒痒,她头一扬,恭维地笑着:“徒孙不过是跟师祖学的罢了,师祖有滔天经略,徒孙只学这一点儿小聪明,便够用了。”
“没脸皮的,还敢叫我师祖?”
师祁芸鞠躬作揖:“一日为师祖,终生是师祖。”
玉林凤冷笑,指着玉琳琅问她:“那你师傅呢?你日后怎么唤她?做了这等忤逆事,你还当她是师傅么?也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傅?”
“自然。”
玉林凤勃然大怒,问玉琳琅看到没,这就是盗神的真面目,不管她是女是男,伏枭还是那个伏枭,风流成性、恶贯满盈,不值苟活于世!
“杀了她。”玉林凤将一把剑给了玉琳琅,道,“杀了她,你便是功过相抵,她是诛邪册上的榜首,幻儿,切勿心软,杀了她!”
玉琳琅握着剑,却摇着头,“对不起师傅,我不能杀她。”
玉林凤眯起眼:“为何?难不成,你还真对她动了心?”
“无关动心与否,她是好人,我不能杀她。”
“好人?”闯进来看戏的吕飞骑听到此处坐不住了,讥笑着反问她,“敢问哪个好人会偷窃别人的财物呢?” 他还心心念念着他那块不翼而飞价值连城的猫眼碧玉。
师祁芸漫不经心地驳他道:“都是不劳而获,怎么能算偷呢?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她在讽刺他暗地里收人钱财,吕飞骑听懂了,却不好发作,于是盯着她的身份死咬不放,“贼就是贼,不管名头编得多好听,旗号打得多响亮,也改变不了你是劫人财物的盗匪之事实!” 他鼓动着几派之人,“诸位想要的奇兽,不也是被这个贼丫头给半路劫走了么?新账旧账,不如我们一块儿在这儿给她算了!”
提到奇兽,良不善便也发问:“小丫头,你把奇兽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我就饶你一命。”
师祁芸:“晒成干,磨成粉,煎药吃了。”
“什么?!”良不善瞪眼,“简直是暴殄天物!你可知奇兽只有生吃才可以增强内力!”
“知道啊,但有什么用?它在我眼里,不过是用来吊药的引子。”
“有眼无珠!”良不善一掌劈过去,被玉林凤捏住手腕,两指按在腕穴上,轻松卸了劲力。
“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的事还没完,良阁主不妨再耐心等等。”玉林凤表面商量,实则威胁,良不善自知功夫不如她,闷声退到了后面。
吕飞骑怕她护短,道:“玉宫主,众目睽睽之下,你可不能徇私啊。”
“劳烦吕掌门费心了,说起不徇私,谁能比得过吕掌门你呢?小金台上废掉弟子武功,话都不让弟子说一句就把他赶出了门派,真可谓是铁面无私、大义灭亲啊。”
增功丹价格昂贵,非一般弟子能有,几派掌门都心知肚明那药定是吕飞骑给谢尘缘的,然他既已作出裁决,比试中又多出一个名额,几派掌门便心照不宣地没有追究到底。然而那时不追究,不代表如今玉林凤不追究。她这么一威胁,吕飞骑再想置师祁芸于死地也无话可说了。
那把玉琳琅扔掉的剑被玉林凤递到了师祁芸手里,师祁芸不解地握着剑,玉林凤却指向玉琳琅,对她道:“杀了她。”
师祁芸懵了:“什么?”
“杀了她,我就放你离开。”玉林凤道,“玉霄宫孽徒与歪门邪道蝇营狗苟,杀了她便是清理门户了。”
师祁芸一度以为她在开玩笑,待见她面色严肃不像假话,她将剑藏在身后,摇头拒绝。
“不杀她,你也要死。”
师祁芸把脖子伸给她:“那就死好了,反正我以后是要跟她搭伙过日子的,在地上还是在地下,都没差。”
“你不是把她当师傅?怎么又说要和她过日子?”
“既是师傅也是伴侣,谁说师傅便不能和徒儿有情了?一则她只有我一个徒儿,不存在什么厚此薄彼之嫌;二则我俩并非血亲,纵是血亲,两个女子搭伙儿过日子,又不生育,如何就不能在一起了?”师祁芸的歪理一套一套,听得玉琳琅皱眉不已。
玉琳琅:“谁同你有情了?”
“你早……”师祁芸想说她早就喜欢上自己了,话到嘴边换了说辞,“早晚的事。”
“自大。”
“你不愿杀她,她也不愿杀你,好一对伉俪情深的假凤虚凰。”玉林凤笑了笑,背过手,让开身,“你们走吧。”
“师傅……”玉琳琅一愣,不妙感油然而生。
“别叫我师傅,你宁为一个贼盗而违抗师命,自今日起,我权当从来不曾有过你这个徒儿,从此天高海阔,不管你是当闲云野鹤还是遁入空门,再与我玉霄宫毫无瓜葛!”
“师傅!”几个师妹跪在玉林凤面前,求她法外开恩,饶了师姐这次,众所周知,玉琳琅在春风谷的自逐山门作不得数,玉霄宫的门人去留向来只由玉霄宫掌权人作主,而如今玉林凤亲口将玉琳琅逐出师门,便是彻底断绝了跟她的关系,江湖邪教之人闻此风讯,焉能不对一无内力二无庇佑的玉琳琅赶尽杀绝?无论她们如何求,玉林凤却是心如磐石、雷打不动,自始至终从未松口。
“多谢师妹们的好意,我触犯宫规,理应如此处置。”玉琳琅走到玉林凤身前跪下,接连磕了九个头,“琳琅有负师恩,深知有罪,此去不知逢时,还望师傅……保重身体。”
玉琳琅和师祁芸走至门口,门外的吕飞骑和良不善挡住她们,屋子里的玉林凤厉声道:“玉霄宫私事,我看谁敢插手?!”
二人悻悻收手,楼下静候佳音的香敛幽见玉琳琅和师祁芸竟然平安无事地出了这楼,“叱”一下拔出了剑,正要行凶,主城的来使传信,说山主叫她住手,香敛幽咬牙切齿地收了剑,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恨恨不平着,“她们还真是好运!”
香如故的女使把二人带至出口,二人见那茳芏正昏睡在一颗树根旁,女使说无碍,称她只是喝醉了酒,酒醒后便好了,又给了她们解欲的药,而后告辞。
师祁芸背着茳芏,和玉琳琅一齐走下山,察觉到她的闷闷不乐,师祁芸宽慰她:“师祖是做给外人看的,有些话你不必当真。”
玉琳琅望着脚下连绵的山路,却不知她自己的前路又在何方,“你又知道了?”
“不完全,但肯定比你知道的多。”
玉琳琅好奇:“那你说说看。”
“还用说?师祖所做的一切明眼人一看就是为了护着你,她让我杀你,是想试探我可不可靠,这样她才能放心让你跟我走,而且你仔细琢磨琢磨师祖同你说的最后那番话,‘不管是当闲云野鹤,还是遁入空门’,她这明显是给你指明去处了,要么去云鹤派,要么就是去庵门。”
玉琳琅静静思索着师傅让自己去这两处地方的用意,云鹤派她理解,毕竟玉霄宫和云鹤派也算是师承一脉,师傅当年是得了祖师水无心的点拨才入得武,可去庵门是为什么呢?
一遇到解不开的疑团,师祁芸就喜欢快刀斩乱麻,她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十九)三丝女
明黄大殿,高烛长燃。身着墨色缂丝金龙纹长袍的皇帝孤坐椅上,宦官劝她入睡无果,担心皇帝几日未眠有伤龙体,便请来皇帝起义时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如今的掌宫萧瑟协同劝慰。
哪知萧瑟一进殿就给了皇帝一巴掌。
宦官吓得匍匐在地,连连扣首谢罪。
“下去。”皇帝遣退宦官,抬眼与女人对视,问她,“你想造反?”
萧瑟冷然道:“要是放任陛下再如此消沉下去,那才是造反!无数人前赴后继不惜以命换命才保你登上这至尊之位,故人逝世,陛下伤心几日也就罢了,若长此潦倒下去,便是对不起为你而牺牲的万万英魂了,眼下番邦乱境、内乱不止,陛下怎还能眼睁睁看着放手不管?已故仁人志士的心愿还未达成,陛下是打算食言了么?”
“你以为寡人想食言?清秋逝去,逄澈已废,蛰剑山庄庄主亦死于非命,正教和凭翊卫没了头领就此一蹶不振,庙堂党争不断,江湖野心之辈不在少数,寡人手上如今已无棋可用,换作你,面对如此局势,焉能不愁闷?”
“我只知这便是我们一开始就料到的不归路,既决定踏上,纵使白骨如山、血流如海,也回不了头。”
“或许……”皇帝悠悠道,“寡人真的错了,寡人一开始,就不该将你们拉进这场无休止的争夺中来。”
“这不是我曾追随的坤部首领——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狂狷少年,事已至此,大道垂成,还望陛下鼓足气力……棋子没了,我去找,陛下的底气没了,下面的人心也就散了,陛下慎思。”
萧瑟离去,皇帝独坐良久,她走至内殿,摸出凌清秋送与她的棋盘,指腹摩挲着棋盘右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苯伩逅续jǐāňɡ茬𝖕õ18w.Ⅵp鲠新 綪到𝖕õ18wⅥp继续阅读 这是二人一见如故时,凌清秋送给她的礼物。那时的时妩女扮男装为起义的父亲招募兵马,虽孤立无援,但凭着一腔英勇,天不怕地不怕,很快便为前线作战的父亲募集到了五万人马,人数远超他原先部队的三倍之多。从不甘心屈居幕后,到一步步入局争锋,再和凌清秋相见时,她已是能和父亲兄弟的军队平分秋色的坤部首领。再相逢后,她和凌清秋道破自己女子身份,二人彻夜长谈把酒言欢,见志气相投后便义结金兰,直至今日,时妩仍记得自己那日的豪言壮语。
——我要让这天下,变回女人的天下!
“到底是年纪大了,”现在的她苦笑,“竟变得畏首畏尾了。”
……
崎岖山路,马车爬得费劲,三人便换了辆牛车缓道而行。
牛车没有车厢,一块露天车板载着捆捆茅草和坐在茅草堆上的三人慢慢往深山中去。
“还绝世高手,这么轻易就被灌倒?”驱车的师祁芸戴着斗笠,手中的赶车鞭时不时扬起落下,只敲在木杠上,牛就受驱地往前跑。
茳芏无颜以对,噘着嘴辩驳道:“谁知道那酒如此烈?”
“什么铁勺武丐千杯不醉,我看啊,你不如改个绰号,就叫丐帮骗子一杯倒。”
“你敢嘲笑我?”茳芏一个大铁勺盖到师祁芸的脑袋上,道,“我名震江湖的时候,连你娘都还没出生呢,轮得到你这无知小辈小瞧我?”
“你还真是她啊?”
师祁芸本想借此试探她,若真是本人,听别人这么奚落自己,定会发怒,瞧她眼下暴跳如雷的模样,师祁芸这才有点信了她是茳芏,一改原先大不敬的态度,移开脑袋上的勺头,腆着脸笑呵呵向她赔礼道歉,说方才都是说着玩的。
“铁勺武丐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别看那邪佛被吹得神乎其神,最后还不是被她老人家给拿下了?”
茳芏被夸得没了脾气,收起勺子,往板车上一放,自己横靠上去,道:“哼,你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本事倒厉害。”
“没点技巧傍身,怎敢独自闯荡江湖呢?”
三人行到一片竹林,此处气氛怪异,四周静得离奇,连一声鸟叫都不曾听见。微不可闻的一道破空声袭来,闭目养神的玉琳琅睁眼,与茳芏同时伸手,一人按住师祁芸一边肩膀,将人按躺在木板上,原本戴在她脑袋上的斗笠不知被什么拽飞出去,被腾空一切为二。
“你们干什……”
没了驱赶,牛车渐渐停下,师祁芸瞥到落在地上的那两半斗笠残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谁啊?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有能耐出来和本姑娘单挑啊!”
师祁芸站在车板上,插着腰骂了一圈儿,不见四周有动静,她摸着自己下巴,寻思着难道是骂得还不够脏?食指刮了刮嘴唇,心道既然如此,那可别怪她利唇刀子嘴了。
“你们听说过么?”她假意询问玉琳琅和茳芏,却不要她们真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北渊初定时,有一侏儒刺客藏于重剑之中图谋刺杀昭帝,昭帝凑近赏剑,命门都已送上,那刺客却畏畏缩缩不敢从剑中出来,昭帝让力士掂掂重剑分量,得知其重不匀,便叫人抬来热炉重新锻造一遍,重剑丢到烈火中,那刺客被活活烤死在其中,死前尖叫几声,鲜血流淌出剑缝,北渊昭帝问送宝的来使方才是何声音,来使心虚之下谎称那是宝剑龙吟,遇明主便会泣血,北渊昭帝大喜,一连说了十几声好剑,翌年,那使国便不复存在。”
听到最后,玉琳琅和茳芏才懂了,师祁芸这是拐着弯儿骂暗处的人手段下贱不得好死。
又几道破空声响起,这次明显是冲着玉琳琅来的。
以随身长剑格挡上去,待被绕住剑柄,玉琳琅一眼认出这武器来。“雪铄银丝!”
剑柄被那细到几乎无色的银丝割断,掉落在地,她下车,将手中残剑掷向空中,未带内力的一击被轻松化解,残剑在半空被勒成碎片,叮叮啷啷散落在地。
“维扬八怪,出来吧,我知道是你们。”
竹林晃动,唰唰飞出来三道身影,定睛一看,皆是女子。这个维扬八怪的名头,师祁芸略有耳闻,听说是南州之士,一伙人共有三女五男,仗着会点功夫,就在维扬欺行霸市、鱼肉乡里,是个实打实的地头蛇,就连当地的县太爷也不敢拿办他们。师祁芸奇怪地问她们:“你们不是八人么?怎么只来了三个,另外五个呢?”
哪知这一问正问在她们的逆鳞上,三名女子一言不合就操着手中银丝攻打过来,她们目标统一地缠向玉琳琅,打算先除了这个罪魁祸首再去处理旁人,“你们就去地府里见我们那五个兄弟吧!”
师祁芸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是来寻仇的。
“你真杀了那些人?”她靠近玉琳琅问。
对方摇头,一样懊恼道:“记不大清了。”
“这也能忘?”师祁芸想到那件事,道,“不会也是走火入魔后杀的吧?”
三女急于报仇,师祁芸跳下车挡在玉琳琅身前,要跟她们坐下来聊一聊,有事好商量。
“臭丫头,有你什么事?赶着送死!”
“路见不平都要拔刀相助,你杀我朋友,当然干我的事了。”
“那就一起死吧!”
“天天死啊死的,多无礼啊……不如姐姐们和我到一处酒楼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聊,出了酒楼你们就当我们死了,我们保证以后活得小心翼翼,就跟真的死了一样销声匿迹。”
三女嗤笑:“你当我们姐妹几个傻?”她们看向玉琳琅,目光带着狠厉,“玉琳琅,杀友之仇,该是你还报之日了!”
三女互拉银丝,各守一方,似蛛网般罩向二人。这银丝的厉害师祁芸已经领教过,削铁如泥,若是揦在人身上,还不得当场碎尸万段。
“早不找晚不找,偏在她自废武功被逐出玉霄宫后才敢找上门,你们还真是又怂又坏啊。”师祁芸手中没有武器,就是有,也没把握能挡下那张分金断发的天罗地网,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车板上闲坐看戏的茳芏了。
“前辈!江湖救急啊前辈!”师祁芸求着。
茳芏抱着铁勺,一脸懵懂。“现在知道叫我前辈了,刚才是谁嘲笑我酒量不好,还说我浪得虚名来着?”
“伏枭!是伏枭!她那个人就是嘴欠,有眼不识泰山,不像芸儿,芸儿我可乖了,我心中最佩服的武林大侠就是茳芏,她可是和邪佛酣战几天几夜还打伤了她的人呐!古往今来谁能做到?只此一战,可见茳芏前辈才是真真正正的武林栋梁、吾辈楷模,前无……”
“停停停,够了够了,真是听得我臊得慌。”茳芏扛着铁勺跳下车,道,“看在你这么费心花言巧语的份儿上,我就帮你一回吧。”
“就知道前辈宽宏大量。”
三名女子狐疑地打量车上下来的少年女娘,“你?茳芏?” 这一副未长熟的小孩儿模样?
“正是。”
三名女子忍俊不禁,指着她大笑着问:“是那个血战商榷,退百万敌师的茳芏?”
茳芏不耐烦了:“怎么,不像?”
“百年前就仙逝的人,再像也不是她!我让你装神弄鬼!”
三女不再废话,拉着银丝网罩向三人。
(四十)十年约
大梦百年,一觉醒来,身子骨痒痒得不行,眼下有机会伸伸腿脚,茳芏自然不会退却。
知那银丝削铁如泥,她放下铁勺,原地坐下打坐,三女不解,以为她是准备受死,哪知方一靠近,便被无形中疾速运转的气墙弹了回去。
“好强的内力!”
三女震惊,这内功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可观这少年面貌,分明还是个孩子而已啊,她怎会有如此神功?
气墙范围逐渐扩大,以茳芏为中心向外围散播,竹林晃动,叶子飘零,掉落的竹叶被内力吸附到一起,组成片片飞刃之海,轮番射向三女。
三女齐惊,慌忙后退,奔跑中一女跌倒,两女去拉她时,竹叶飞刀已至面前,避无可避。
然而绿色叶海都已逼近她们的汗毛,只差毫厘便可刺破肌肤,不想,锋利的竹叶刀海轰然散伙,终如寻常绵软细叶一般洋洋洒洒飘落在地,于土壤上铺就一层厚毯。
三女见势,本想立即就走,想了想,还是转身谢过对方不杀之恩。
茳芏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摆手说她们既然宁死不弃彼此,料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何不坐下来好好聊聊,说罢自顾自往车板上一躺,不再管她们,像是睡了。
见茳芏专门给自己留出一个解释的机会,玉琳琅也不能让它砸了,从师祁芸身后走出来,对三女道:“杀你们兄弟一事,我的确不记得了,还望提点一二。”
三女中辈分最大的冷笑道:“你倒痛快,杀了人一了百了,连为什么杀的也能扭头就忘。好,此事在维扬人尽皆知,我便告诉你又何妨?那日我三人恰好约去胭脂铺子买胭脂,不在当场,也是回来后才得知,我们五个结拜弟兄全部死在了你的剑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五人就那么被开膛破肚,残肢破腑撒了一地,满巷鲜红,此笔血债,如何能不算?!”
反观激动的三女,玉琳琅倒冷静得多,她问:“事出总有因,我为什么杀他们呢?”
“这要问你了,你倒反过来问我们?不过是为了一介奴婢,你就能弑杀五人,若是得罪的是你亲近之人,都不敢想你会如何滥杀无辜!”
“无辜?”师祁芸插话,“我看未必无辜吧,姐姐们说这种话,莫非是忘了自己是维扬八怪了?你们可是邪门外道,是百姓的害虫啊,当时就是连你们三个一起除去,我师傅也半点错都没有,既然决定当为害武林的恶人了,哪怕日后死于非命,你们也该认命才是啊,怎么还贼喊捉贼?”
“哼,我看贼喊捉贼的另有其人吧?”三女盯着玉琳琅诡笑,“我可是听说你不久前才杀了自己同门,连同门都下得去手,谁是恶人,尚未可知。”
听了来龙去脉,玉琳琅似乎记起一些模糊的东西,也仅是片段,她说:“我那日应是为追一采花贼而途经小巷,碰上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强暴女子,周围其实围了许多男子,我本可不出手,然而他们既不敢相救又不舍得离去,我怒火攻心,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
“人都死了,当然是你怎么污蔑都行!”
师祁芸不满道:“摆正自己的位置啊姐姐,你们是坏蛋,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坏蛋,我师傅为民除害怎么了?技不如人就别出来祸国殃民了好么,打不过又输不起的样子真廉价。”
“有你这个臭丫头什么事!牙尖嘴利,我拔了你的舌头!”
三女其中一人伸臂要扼她喉咙,师祁芸侧头一闪,身法迅捷、快如魅影,神不知鬼不觉就绕到她身后,屈起手指,用嘴哈了一口气,狠狠往她头后面弹个脑瓜崩儿。
“啊!”女人捂着后脑,气愤不已,待要发怒,突然狂风大作,竹林震荡。
“高手啊。”车板上躺着的茳芏一跃而起,她看向天际,瞅到几抹飞掠而过的身影,奇心作怪,两脚一蹬,人已跃上林尖,追寻那身影而去。
“喂,喂,别走啊前辈!”师祁芸追出去几步,心里直叫苦: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果然,没了茳芏的威慑,三女复举起手中银丝包挟过来。师祁芸护着玉琳琅步步后退,眼珠四处打量,寻找着有无可供利用的救命稻草。
“引气入掌,聚力于指,发如雷霆,连若焰器。”玉琳琅在她后面默默说道。
“这是什么功夫?”
“你照做就是。“
“哦。”师祁芸中指拇指相捏,弹石子一般隔空那么一弹,分别弹中三女肚脐两旁的天枢穴,如此重击几次,没多久三女就捂着肚子面露难色。
三女难为情地遁入竹林之中,师祁芸好奇去看了几眼,再见到她们解开裤带蹲下去后,心中了然,不再去看,赶忙扭头带着玉琳琅坐上牛车逃命去。
“想不到你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点她们穴道让她们腹泻不止,亏你想得出来。”师祁芸越想越笑,“我刚才点了那么多下,她们这会儿估计腿都拉软了。”
玉琳琅安然裹上头巾遮住面孔,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哈?”行驶间耳旁的风很大,师祁芸没听清,要她再说一遍。
玉琳琅却看向山上,在山巅处,几道身影起起伏伏若隐若现,她让师祁芸再快些,庵门怕是有事发生。
此时寺庙塔林中,三人一路缠斗上山,已过了百余回合的手,年逾三十的紫衣美妇停在九层的小塔上,姿态张扬地嘲笑着对面塔尖一身短打的灰衣女子:“师姐,十年未见,你憔悴不少啊,你不过只年长我几岁,如今看来,却像是比师妹我大十岁有余呢嗬嗬。”
李式微不睬她,而是看向另一边塔尖的女人,问:“清秋呢,怎不见她来?”
“她……”夏萐哽咽。
反是夜凝紫笑着接话:“你不知么?她死了,死在当年便翻不了大浪的七绝门手里,她怕是参加不了我们的十年之约了。”
闭关至今不问世事的李式微瞳孔放大,面色不明道:“她既未来,此次相约就算不得数,我们改日再战。”
夜凝紫突然暴跳如雷地吼出声:“你聋了么?她死了!这辈子都赴不了约了,狗屁的改日再战,今日你我必须分出个胜负!”
代掌庵门多年的夏萐不知她突然发什么疯,此次比试是赢了便不用继承庵门掌门之职,十年前也不见她这般急切,如今是怎么了?这样等不得?
“你要赢,我让你赢就是,我认输。”李式微飞身下塔,要离开庵门。
“你去哪儿?”夜凝紫降下,拦在她面前。
“还能去哪儿?”李式微面覆寒光,道,“我去端了他七绝门。”
“就凭你?我可是听说杜无绝的魔功已快大成,凌师姐是我们几个中功夫最高的,她都对付不了他,你又行了?”
李式微盯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是我们三个一起呢?”
夜凝紫沉默。
夏萐也上前阻止李式微道:“仇当然得报,但更要从长计议,这般冒失冲过去,送死无疑。”
“时限。”
“为何这般急?”夏萐不解。
李式微咬牙直视她:“手足之仇,怎能不急?大师姐给个时限吧,我好早做准备。”
夏萐左思右想,难以抉择。
“半月!半月之后,我陪你去闯七绝门!”夜凝紫说罢立即转身离开,不想看到那二人诧异又感激的神情,道,“怎么说我也是家大业大,不选个好后生继承,三世而亡了怎么办?半月之后,还是此地,不见不散。”
藏于远处寺庙屋檐下的茳芏啧啧夸着:“难得难得,后世武林还有这么多好高手。”
师祁芸不知何时上来的,凑在她旁边跟着看,问:“瞧什么呢前辈?”
“看那三个女娃子呢。”
“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
“那可不,我这一路走来,就她们三个勉强入得了我的眼。”
“偷窥都这么光明正大,前辈小时候没少爬姑娘墙头吧?”
“爬墙头?”茳芏反应过来自己身后多了个人,转头一看是师祁芸那丫头,抬手一个爆栗砸在她头顶,“脑瓜子里整天装的什么,我说得是她们的功夫,功夫!”
送走两个师妹,夏萐正当拜佛念经,门外进来一个小沙尼,禀报说有客造访,来头像是不小。夏萐敛神去迎,走至寺外,见是三位姑娘,问明身份,后便一惊。
“你说你叫师祁芸?”夏萐逼问。
师祁芸怕她会是自己敌手,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得罪过庵门的人,她如实道:“是。”
凌师妹的徒儿……当真是巧。
夏萐将人迎进寺庙,安排了几间禅房让她们住下,吃了顿素饭的三人坐在一块儿,师祁芸不解,“这庵门的住持居然没剃度,稀奇,她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茳芏笑话她几句,提醒道:“江湖流传的那句顺口溜儿怎么念的来着?夏萐式微夜凝紫,清秋一至天下巟,她是谁,还不一目了然?”
“夏萐……清秋……庵门,庵门四淑?她是我师傅的师姐?那岂不就是我的师姨?” 师祁芸幡然醒悟,原来玉林凤让玉琳琅来庵门,是因为有她这层关系的缘故……她之前还在想,玉琳琅跟庵门非亲非故,庵门怎么会护她?敢情玉林凤这是吃定她会护着玉琳琅了,所以才会暗示庵门这处地方。
师祁芸不禁感慨:“师祖啊师祖,我居然也被你算计进去了。老辣,服了。”
(四十一)痴情怨
因在小金台上大败于云鹤派的若水,岑苔心有不甘,马帮事务也无心去管,一连几日夜宿在烟花柳巷,白天饮酒看戏,晚上观艳赏舞,马帮属下来请了几轮都请不回她,大有乐不思蜀之意。
这日她正闭目听着曲子,坐在身旁的美人剥了颗荔枝递到她面前叫喂她,岑苔也不拘泥,张口吃了,低头要吐核时,那美人却笑吟吟伸过手来,让她吐在她的掌心就好。
“你是?”岑苔打量着这个别有用心之人。
“妾身柳扶风。”
岑苔盯着她沉思一会儿,知道自己不曾召过这人服侍,眼下她不请自来,怕是另有所图。一曲唱罢,歌姬笑着揽上岑苔脖子,看向柳扶风,为岑苔引荐道:“柳姐姐曾经可是烟雨楼红极一时的头牌,当时可是有无数世家子弟为见她一面不惜豪掷千金呢。”
“柳扶风,弱柳扶风。”岑苔重新审视起面前女人,但见她布衣裹身,发不纹饰,整个人素得跟白菘似的,在张灯结彩人人华衫的青楼里穿得如此质朴,想来日子过得不怎么顺遂,“这名字倒配你。”
“寻我何事?”岑苔开门见山地问她。
柳扶风也不再旁敲侧击,朝她跪了一拜,求她为自己赎身。
岑苔笑了,冷漠地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为何要替你赎身?”
“妾身听闻少帮主为人乐善好施,是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妾身不久便要被强卖进赵府,少帮主在小金台上将赵黄耀打得落花流水一事人尽皆知,他再见你时定会惧怕,纵观此地,也只有少帮主才能救妾身于水火了,妾身求求……”
听她提起小金台,岑苔就想到自己败给若水之事,气不打一处来,她弯腰捏住女人下巴,面色冷淡道:“我再乐善好施,也不等于你就能以此来胁迫我助你,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最讨厌别人逼我做事,抱歉了,我不能帮你。”
被推开,女人跌坐在地,倒也没哭没闹,早就料到有这一遭似的,站起来温婉一笑,行礼离开。“是妾身逾矩了。”
女人走后,见岑苔始终阴着个脸,几个歌姬察言观色,以为她不喜柳扶风,遂都说起了她的坏话,巴不得赶紧跟她撇清关系。
“她怎么这样?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不请自来,还说走就走。”
“少帮主你是不知道,她年青时当花魁那会儿就惯会装清高,死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一直拖到如今。”
“要么说天道好轮回,瞧她如今怎样?一把年纪了卖又不肯卖,嫁也嫁不到好人家去,成日在楼里混吃混喝,我早瞧她碍眼了,嬷嬷好不容易给她寻了个当地的富户,她倒好,还不领情,寻死觅活不肯嫁,真真白眼儿狼。”
“一把年纪?她多大?我瞧着她挺年青的。”岑苔问道。
歌姬答:“二十六七了,还不大?”
岑苔嗤笑:“若是男子,二十六七还是羸弱之年,怎得换作女子,就是年纪大了?”
歌姬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拿老一套说辞来搪塞:“男的是男的,女子是女子,怎能相提并论?”
“你在说自己不是人,还是在说男的不是人?”
“没,没有,妾不是这个意思。”见岑苔脸色不对,几个歌姬战战兢兢。
“既然都是人,那为何要偏袒一方而压榨另一方?男子二十才算成年,反观女子,十四五岁便要嫁人生子,她们都还是孩子,却迫不及待要她们去生孩子,不让她们读书,不教她们明理,嗬嗬,原来是打得这种吃干抹净的主意啊,可怜你们长到如此年岁,却仍不明白谁才是造就你们苦难的罪魁祸首,放着始作俑者不骂,反而辱骂一个同受煎熬的姊妹,何苦来?”岑苔唰地起身,比起小金台落败,这些歌姬的惧强凌弱之态更令她深恶痛绝,若事先知道她们是这等自戕自害的人,她决计不会要来牌子。
走至廊外,四处找寻柳扶风的踪影,奈何楼中人头攒动,她一时眼花缭乱,遍寻不到人。
马帮的属下这时又跑了上来,较先前时候变得火急火燎,他停在岑苔身旁,一边擦汗一边传话:“少帮主,大事不好了!盐帮带人占了我们的码头,手里还拿着官家的允诺书,说什么朝廷把那块码头雇给他们了!”
“什么?”码头是马帮在当地站稳脚跟的基石,光是包揽漕运一项,一年就能净赚三千万两,加上七七八八的外船停靠贩货费用,怎么也得五千万两了,码头没了,就等于这五千万两要拱手让给一直跟她们不对付的盐帮,岑苔怎能答应?她听完飞身下楼,没几步就跃至马背,“驾”一声驱马疾驰回府。
下马落地,抬头看着这座几年未进的依旧挂着裘府牌匾的宅子,岑苔犹豫再三,还是踏了进去。一路走来,颇为感触。昔日裘远兆在时,裘府门庭若市,来攀关系者数不胜数,自裘远兆死后,裘府没了主心骨,那些见风使舵的客人都觉得靠黑夫人一介妇人是撑不起整个马帮的,遂都投向了如日中天的盐帮赵府门下,走的走散的散,裘府渐渐变得门可罗雀。
今日却不同,平素冷清的裘府,今日竟格外热闹。
岑苔方踏过门槛,府外突然吹吹打打走过来一批人,她转头看去,见不知是哪家的迎亲队伍,一路放着鞭炮吹着唢呐,轿夫抬着扁担聘礼,浩浩荡荡百余人一齐往这边儿来,岑苔预感不妙,她特意等在门前,果然见这支队伍停在裘府门口。
她问:“你们这是迎谁的亲?”
领头的笑道:“裘府又没住着别的女眷,当然是迎的黑夫人了!”
岑苔瞪圆了眼:“谁派你们来的!”
那领头的嘿嘿一笑:“自然是盐帮的赵屠雍赵帮主了!”
岑苔大怒,指着他们道:“将这些哪里拿来的还到哪里去,裘府没人会嫁到盐帮!”
“你说了可不算,这是黑夫人亲口答应的事儿,礼我们已经送到,副帮主稍后便会来接黑夫人到赵府,小的走了,烦请少帮主去催催您的干娘。”盐帮的人把聘礼一放,贱笑着走了。
岑苔怒不可遏,拔步冲进主院,见黑夫人已然穿好嫁衣端坐中堂,不必再问,她见此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更加气愤,一口怒气郁结于胸,不吐不快,吐了又自觉矫情。于是呵退仆役,将人拽离大堂,关进寝屋,质问她为何如此水性杨花。
“裘远兆死了才没几年吧,你就这么寂寞?你等不及就要再嫁了是么?”
“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干娘。”
黑夫人这冷漠疏离的语气彻底逼疯了岑苔,人一疯,便什么世俗伦理都不顾了。
岑苔突然大笑,笑中带着令黑夫人顿生恐惧的癫狂,“是,你是我干娘,但裘远兆没把你带回来之前,你他爷爷的什么都不是!我那时就是少帮主了,我如今还他爷爷的是少帮主!我到底图什么?”权力与情欲的取舍问题一直以来都烧得岑苔脑仁烫疼,她笑,又不像在笑,“先是裘远兆那个废物以孝悌之名利用我,再是你——你用你自己来利用我,你们凭什么?马帮明明是我一手发扬光大的,你们凭什么坐享其成又半点不肯付出?!”岑苔掐上女人脖子,下一瞬,她凉薄的亲吻接踵而至,“黑牡丹,裘远兆在时你才是我干娘,他不在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是马帮的一件摆设,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嫁过去,就能决定马帮的生死兴衰了?可笑!”
“我愿意捧着你,你才尊贵无比。”岑苔在癫狂中撕烂黑夫人身上的衣物,丝绸从对方肌肤上剥离的一刹那,岑苔心中升起一股灭神般的快感,“我能供起你,也能亲手砸烂你,没了我的朝奉,你什么都不是。”
“荒唐……你荒唐!”黑夫人死死抱着胸前的几缕碎布,她转身往外跑,门只开了道缝就被岑苔从身后抱住。对方牢牢将她锁在怀里,没练过武的人对上江湖练家子到底吃亏,黑夫人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任对方擒着她将她压在门上。
炙热的吻从背部一路滑上肩头,岑苔咬上女人耳垂,合着两片唇慢慢地磋磨。
“我见你第一眼时,就想对你这样做了。”
“你无耻!”
“我若当真无耻,就不会忍到现在了,是你逼我的,你逼得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愿再眼睁睁看着别人拥有你,裘远兆可以,赵屠雍那个老匹夫也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行?!”
“异类!”
“我是异类,我是被他们骂着异类长大的,既然那些废物都敢肖想你,那凭什么我不能!?”
岑苔一声不响地进入了她,黑夫人贴着门忍不住地战栗,坚韧的性格使她并未叫出来,反倒是岑苔惊咦了一声。
“裘远兆没碰你?”
“他没命碰我。”黑夫人右手成爪,抓向身后之人,“你碰了我,也要没命!”
“是你杀得他!”岑苔后知后觉,她钳制住她袭向自己的手,在她指甲缝间发现了些剧毒的粉末,若这一击被她得逞,岑苔料定自己没有命活。
得知真相的岑苔非但不惊讶,反而有一丝惊喜和解脱。黑牡丹亦不是好人,这样一来,她对她做的事,是不是就可以算作是替天行道了?岑苔没那个脸皮偷梁换柱,错事就是错事,她敢做,就敢认,大不了两人一齐错下去。
单手钳着黑夫人两只手压在她头顶之上,岑苔另一只手狠狠地、报复一般地蹂躏着她的嫩处,每次破入都是一贯到底,每次离开皆要磨过壁上褶皱,“你到底是谁!?”她逼问。
黑夫人鼻息不稳地喘息着,纤腰在折磨下抖动轻颤。
尚且稚嫩的私处在对方手指的攻伐下湿漉涟涟,不难受也不好过的感觉自小腹传开,穴里异样的肿胀感使得她但凡开口,必是怪异又走样的细吟声,令她羞愧又着恼。
(四十二)拒还亲
后颈被扼得生疼,与自小练武之人的力量相差太大,黑夫人没有办法,只能兵行险招。
她双眸噙泪,转头哭诉着疼。
岑苔见她如此果然心软,松了她的后颈,手刚从穴中出来,下一瞬,黑夫人就双手成鹰爪状疾袭向她。
岑苔轻松挡下几击,在被打落束发的发带后,长发散落满背,她愤怒地钳制住黑夫人的手腕,将她死死抓牢在怀里。
“你觉得你能打过我?”她嘲讽道。
黑夫人胸前仅剩的两块碎布也被扯去,她如今真是赤裸暴露在这个义女面前了。
岑苔将人翻转过来,低头吻住她唇角,意料之中,吻落下那刻,黑夫人的巴掌就紧随而至。
“啪”的一声,响声回荡室内。
“你罔顾伦常!”她这么骂。
“那你毒害亲夫又叫什么?”她这么回。
岑苔的头斜转过来,目光中带点邪气,黑夫人想起初入裘府那天,她在院中见到这孩子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就是这般,高傲、轻蔑、不敬。像头野性难驯的鬣狗,敢与狼斗,敢和狮搏,浑身充斥着一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轩眉放逐感。
——她叫岑苔,我新认的义女,别看是个女娃,打起架来不要命,我手底下的男娃都怕她。
裘远兆那时这么描述她。黑夫人听得,奇得,心中也晓得她不好惹,遂打定主意要对她敬而远之。
新婚夜毒死裘远兆后,黑夫人那凄凄惨惨的娇弱模样骗过了所有人,独独没有骗到岑苔。
——义父身子骨何时这么弱了?积劳猝死,你们也信?
戴孝少年走到披麻少妇面前,对着陈放裘远兆尸身的棺材拜了拜,随后直视女人,尽管一双鹰眸里满是怀疑,她还是亲手捧着马帮掌门印章递给女人:“义父身死,马帮帮主之职,理应由干娘暂代。”
——她?她个无知新妇凭什么!?
马帮元老不服,但由不得他们不服,岑苔力排众议,命人拿来棍棒,握在手中,说着不服可以与她单挑,胜了,帮主之位拱手奉上,败了,就闭上他们的臭嘴。
结果可想而知,无一人是她敌手。
望着灵堂里满地痛呼的人,黑夫人问她为什么,岑苔咧嘴冷笑,目光还是那样轻蔑,她说:“你不就是想要这个?”话罢扔了棍棒,扬长而去,此后便鲜少踏足裘府。
明明……明明是横看竖看都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怎么……她怎么会对自己……
做出这种事?
黑夫人十分苦恼,很快她就无暇苦恼。岑苔的手摸上她的背,冰冷的触感一直绵延到胸部,常年握兵器的带着薄茧的手心轻轻抚过白皙的两团,黑夫人发出一声轻喘,岑苔见她面颊绯红媚态诱人,脑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断开。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抢来给你。”
双膝下跪,欲望满身。她说。
“只要你愿意为我侧目。”
岑苔跪着,双手抱住黑夫人的腰。女人的腰很细,腰间的肌肤也分外滑腻,抱上去如同在抱一匹丝绸。
“这么多年,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黑夫人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满含失望地低头与义女对视,“贪慕我这身皮囊,你跟盐帮的赵屠雍跟外面的臭男人有什么两样?酒色之徒,狗肺狼心,我若是其貌不扬奇丑无比,你可还会对我动心?”
岑苔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会去想那些未发生之事,她自小孤苦无依,苦难的生活教给她唯一的道理,就是把握当下、莫负今朝。
“我不知道,”她如实道,“我只知道,我过去、如今、未来,满脑子都将是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按了三年的悸动,到眼下方知,应不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她抱女人的手臂越收越紧,最后兀得一起身,将人腾空抱起抵在屋内柱子上。
岑苔的两手托着她的臀,与她深吻之时,身子旋转一圈,将人放在了屋中央的圆桌之上,紧接着整个人挤进她双腿之间,在黑夫人挣扎之时,三两下点了她的穴道,待她彻底不能动后,岑苔把着她的腿,蹲下身,双唇从胸乳吻至耻骨处,舌尖一伸,将蚌肉顶端的珍珠含进口中。
“唔……!”
黑夫人急喘一声,强烈的刺激让她想仰头,但被点了穴道,她不能自主动作,只能凭身子无意识的颤抖传递着信号。
“舒服么干娘?”
“哈啊……”
黑夫人的私处剧烈收缩起来,没过一阵就从洞中溢出些湿液,竟就此去了。
“看来你喜欢听我这么叫你。”岑苔微微一笑,站起来,右手中指在敏感的穴口附近打转。
借着湿润,摩挲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进去。
黑夫人被她磨得双眼泛了红,她屏着气,尽全力忍耐着那点悸乱。但身体可不听她使唤,尽管她已然奋力收闭着穴口,一滴滴银液还是背叛了她的意志,从穴口流出,簌簌往下淌着。
岑苔将她身体的兵荒马乱尽收眼底,她伸手埋进去一个指节,黑夫人深深吸气,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岑苔空出的手握住她的脚,掌心贴着脚心,搔着揉着,一直揉到大腿内侧,她突然停下,对她一笑:“干娘看上去很想要呢。”
“滚……滚开!”黑夫人依旧嘴硬。
然而被点住穴道的身子却十分坦诚,湿液流了一地,上等楠木所作的桌子的边缘被淫亮的水儿覆盖溅透,岑苔俯身去吻女人脖颈时,长发垂落在女人胸前,发尾在乳尖儿上的扫动叫黑夫人不得不去注意,待她一看过去,就被面前这有别于平常模样的岑苔给看呆了神。
长发的少年,少了些桀骜不驯,多了些温婉可人,如兽变宠,似刀化云,削弱了几分危险,增添了几丝惹人怜爱之相。
黑夫人愣愣地盯着披头散发的岑苔,心想:她好像也并非坏到无可救药。
“你……啊嗯——!”
黑夫人猝不及防地喘息一声,岑苔吻到她唇间,坏坏一笑:“进去了呢。”
她的唇在女人的胸乳与锁骨间流连,左手握在女人腰际,右手一下接一下深顶进肉宫之中,次次到底,不给她任何喘息缓解之机。
“干娘里面好软好烫。”
“嗯啊……”
“干娘咬得我手好紧。”
“闭……唔……闭嘴!”
岑苔不知何时解开了黑夫人的穴道,女人浑然不觉,身体配合着迎来送往挺腰抬臀,在一次次爽到癫狂的性事中被送上云端,四肢舒服到抽搐,她却以为自己还在被点着穴,是被迫承欢。
她们像两条上岸后快渴死的鱼,只能彼此汲取彼此依赖,疯狂从桌边蔓延全屋,窗前、榻上、椅凳、妆台,无一处没被湿迹晕染。
做到最后,岑苔体力不支,瘫倒在地,对此,她真的始料未及,她未曾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竟这样能折腾,她这练武之人的手臂都经不住如此摧残,何谈寻常人?
“黑牡丹。”她侧过身,靠进餍足的女人的臂弯,用手描摹着女人的眉眼,眷恋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黑牡丹。”
这以下犯上的举动好似能给她一丝尚存人间的真实感,世事浮云,如梦如幻,无所归依之人,只能靠打破点什么来获取那可怜的一缕“淳我”之气,然还是苦海多,福泽少,还是得一遍遍挣扎在凡俗之中,用尊严以换片刻苟活。
“黑牡丹。”岑苔喃喃低语,像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道,“我要你是我的,不管是暗地里的、明面上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我要让她们都知道,你是我的。”
如顿悟一般,岑苔把还在痉挛的女人抱到榻上,将被子盖好,她穿衣推门出去,拿着杆长棍只身来到裘府门外,木桩一般站在门前,挡住前来讨说法的盐帮副帮主赵黄耀。
“岑少帮主,令堂和我们商量好了的事,你们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了呢?这码头的地盘儿,看来你马帮是不想要了。”自从小金台上领教过岑苔的厉害后,再面对她时,赵黄耀的态度收敛了许多,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完全没了当初耀武扬威的劲儿。
“她不会嫁给赵屠雍的。”岑苔断言。
赵黄耀问:“为何?”
“因为我要娶她。”
嘶——!
“什么?”大街上看热闹的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她在说什么么?她要娶黑夫人?一个女子,娶另一个女子?况且这女子还是她名义上的干娘!
赵黄耀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要她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黑牡丹做我的妻子。”
岑苔说得轻巧,赵黄耀却听得不淡定,他指着她一再确认地问着:“娶……你的意思是要黑夫人做你媳妇儿?”见岑苔点头,他手都抖了,如此大不韪之事,光是听听,他就吓得肝儿颤,“你,你疯了?!她是你干娘!”
“我不认,她就不是。”
赵黄耀语噎,“她,她和你一样都是个女的啊!”
“有何不可?”
“疯了疯了,这世道的女人都疯了……”赵黄耀想到出来时自己兄长下的死命令,要他一定要把黑夫人带回去,他刚振作起来,一看岑苔拿着棍子站稳把式,他瞬间胆怯下来,指挥着帮众道,“你们都给我上!把帮主夫人抢也要抢过来!”
百余帮众一拥而上,岑苔以一敌多,依旧不怵不怯,随蛇棍法在她手中耍得虎虎生风,不消片刻,这些盐帮喽啰就纷纷躺地不起。
身上脸上染了些血的岑苔淡定地揉揉手臂,这右臂的酸疼倒不是跟他们打架打的,而是方才伺候女人时累的。想起黑夫人的温柔缱绻,岑苔低头浅笑,就着如今披头散发的原本模样,对街坊邻居拱手抱拳道:“待吉时定下,还请诸位来府上喝喜酒。”
“要贴多少喜钱啊?”一听有席吃,嘴馋的街坊不禁问她。
岑苔笑着摆手:“不用随礼不用贴喜,人来祝福来便可。”
“那我们一定来!”
“岑苔必以盛宴恭候。”
(四十三)喜吃席
庵门所在,四周人群聚居,毕竟是禅门,不挑在人间烟火处受些祈祷香火钱,门中姑子就少了一样营生来源。
无巧不成书,马帮的地界儿正在山脚下。
师祁芸、玉琳琅、茳芏三人在庵门歇了几日,玉琳琅好说,师祁芸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她头一日就钻进寺中藏经阁,把一些武学典籍翻了个遍,净挑钟意的看;第二日野遍全山,山上哪怕是一棵树一株草的模样,都被她记在心里滚瓜烂熟;第三日,她坐在禅房屋檐上,看着底下源源不断上山敬佛的香客,无聊地托着下巴自言自语着。
“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离开。”
“有夏前辈在,恨我的人就是再想找麻烦,谅也不敢闯上山来,我既已安全,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去做你想做的事。”
屋檐底下,玉琳琅正巧经过,说完这句话就推开禅房的门进去了,不给师祁芸回话的机会。
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师祁芸从屋上飞下来,笑呵呵跟进去,见她手里捧着本佛经在读,师祁芸好奇,抢过来看了看,见封页写着涅盘经三个字,翻看内页读道:“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心性本净,性本净者,烦恼诸结不能染着,犹如虚空,不可玷污。”顿了顿,她将经书还回去,笑道:“这不是是人都知道的道理么?有甚好念,你若怕猝然发狂,跟我来,我有个好法子。”随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就跑。
玉琳琅跟着师祁芸来到后山悬崖,师祁芸让她停在悬崖五步外,玉琳琅好生站着,正疑惑间,就见师祁芸猛地冲出几步跳下悬崖。玉琳琅大叫一声,追赶上去,她跌倒在崖边,低头看去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原来这悬崖看似危险,实则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悬崖是它底下那层五人宽的平台。
师祁芸没有掉下去,正好端端站在台子上,抬着头望着她笑。
玉琳琅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面色冷下来,道:“我知道你嫌呆在这里无聊,无聊走就是了,用不着以打趣我为乐。”
说罢扭头就走。
见她生气了,师祁芸使轻功攀了上来,拦在她面前急忙解释:“哪里是打趣你?我刚才掉下去,你是不是吓了一跳?方才我也没见你有甚变化,想来这种程度的还是不足以让你激变,我想我是不是多吓吓你,你习惯了,忍耐惊变的能力也就强了。”
“这就是你说的法子?”玉琳琅给出评价,“形同儿戏。”
她往回走,师祁芸边劝边跟,在山路上与乞讨归来的茳芏碰上,与她同行的还有个年纪颇青的小沙尼,师祁芸打量着茳芏手中拎着的一大包东西,问:“满载而归啊,这是什么?”
茳芏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油纸包,笑道:“这可是好东西,现在不能打开,回去给你瞧。”
她一旁的小沙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纠结再三,她还是劝诫道:“这位施主,佛门重地,见不得荤腥,你不能把它带进寺庙中的。”
茳芏道:“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只要你守口如瓶,待会儿我也分你一块好不好?”
哪知这话一出,那小沙尼像是被人骂了一般脸面红涨,“我岂会贪你这个?休辱我!” 她嘴里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双脚迈得飞快,竟撇下她们独自走了。
回了禅房,茳芏当着师祁芸和玉琳琅的面打开那包裹,只见层层迭迭的油纸之中包着一整块大肉腿,此物没了皮毛,所以看不出是何牲畜,这腿长而大,必定不会是鸡鸭之类,又不像牛腿猪腿那样浑圆壮硕,猜来猜去,师祁芸没了耐性,让茳芏直接告诉自己。
“这是炙鹿肉。”茳芏取出随身匕首,在布上擦了擦,从鹿腿上片下一块肉来。
师祁芸伸手去接,茳芏半道换了方向,递给了玉琳琅,师祁芸嘴一瘪,玉琳琅谢过后接了肉片,左手遮着面,右手将尚冒热气的肉片放去口中,轻轻咀嚼几下,待咽下后才拿开挡住下半张脸的手掌,茳芏问她怎么样,是不是入口即化,玉琳琅笑着点了点头。
师祁芸咽咽口水,缠着茳芏:“我也要我也要!”
茳芏也割下一块给她,师祁芸的吃相不像玉琳琅那样文雅,她将整块肉一口塞进嘴里,无所顾忌地大吃大嚼着,末了比出大拇指,“真好吃,哪里弄来的?”
茳芏道:“山下有个大户人家今日成亲,我去讨时,正值午宴,她们就给了我这块新烤的鹿肉。”
师祁芸道:“那家主人出手还挺阔绰,光是给乞丐的就这么好吃,正宴岂不是都是奇珍名味?”想着她就馋了,又问,“那家主人姓甚名谁?”
“姓……姓裘?不对,好像叫岑苔,哎也不对——反正就是马帮的少帮主。”
闻言,师祁芸奇道:“她那么能耐的一个人,居然会沦落到嫁人?”此人在小金台上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印象,能与若水过上数招,又敢当庭广众仗义执言,不失为一位英雌,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什么嫁人?”茳芏给自己片下一片肉,边嚼边说,”是她要娶妻,那位新娘,貌似还是她的干娘哩。”
茳芏活了百年,什么事没见过?她说得平淡,听的人却炸锅跳脚,激动得不能自已。
“什么什么什么?!她要娶她的干娘?”师祁芸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口中哈哈笑着,“这事有趣,有趣极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比我还大逆不道的人,不行,我要去吃吃她的喜酒!”
傍晚,裘府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婚宴的酒桌从府内一直摆到府外长街尽头,几乎半个城的人都来吃酒了。师祁芸强拉着玉琳琅来凑热闹,她们随人群混进一桌酒席上坐下,因来得晚,只能坐在长街尽头最后一桌,桌上饭菜也都被前人吃得一干二净,师祁芸倒不恼,称有地方坐便不错,这家主人既然办了这流水席,肯定不会让后来者无东西可吃。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来了两名厨娘收拾残席,只见她们利落地撤走桌上空盘,换了块干净桌布垫上,又来了四名厨娘,手中托盘里各端着几样酒菜,一一摆上来后,她们笑说慢用便退下。
若放在几年前还在沙城之时,这满桌珍馐美味,师祁芸定然不屑一顾,可在外漂泊久了,每日匆匆对付,甚至有时还饥一顿饱一顿,她久不吃这些佳肴,难免惦念。
“飞孪脍,仙人脔,剔缕鸡,生羊炙,千金碎香饼……好大的手笔!这些名菜我在家中都吃不到!”师祁芸筷子不见停,往嘴里塞了各色肉菜后竟难以合拢,她困难地咀嚼着,同个贪食的田鼠似的,把腮帮子撑得老大。
“你也吃啊!”她忙里抽空催促玉琳琅。
茳芏倒不用劝,她正抱着那坛子千里香不客气地猛灌呢。
有几滴油从嘴角流出来,师祁芸无暇顾及,玉琳琅看不下去,掏出手帕帮她擦干净嘴角,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罢,抬眸瞥了一眼对面那已经是第二次吃席的陌生人,对方被她看得心慌,顶不住威压,换到别的桌子去吃了。
酒足饭饱之后,师祁芸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桌上饭菜大部分都落进她肚子里,盘子干净如初,厨娘来收拾时,师祁芸叫住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铁棍交给她,说是给她们少帮主的礼物。
拿到铁棍的岑苔眼睛一亮,原地耍了一通,爱不释手,“镔铁长棍何其少见!那客人在哪儿?带她到府内上座。”
吉时前一刻,厨娘来请,师祁芸、玉琳琅、茳芏三人进了府邸,坐上了主家人才有资格坐的桌席。
新娘被丫鬟扶着从西廊出来,岑苔今日一改男装打扮,特意挑了件红底金边的新娘服穿上,也款款从东廊走来,二人相对而行,一如鸾凰合歌,相互奔赴。府内大多是马帮之人,她们都唯岑苔马首是瞻,在场的无不拍手叫好,喜其所喜。
好景总有坏事人。
“两个女子成什么亲?笑话!给我砸!”府外,赵黄耀的声音传进来,居然有了些当初的气势。
长街上的百十余桌席皆被踢翻,盐帮帮众冲进府内,手拿长刀叫嚣着不要妄动。
“办喜事,怎么不请我呢?怎么说盐帮跟马帮也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了。”
为首的赵黄耀让出一个身位,高胖黝黑的老男人走出来,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挑衅地盯着岑苔,一步一步走进大堂。就说赵黄耀怎敢突然这么嚣张,原来是赵屠雍来了,还真是狗仗人势。
岑苔并不惧他,冲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先扶新娘下去,后站在大堂中央,挡着不让他进,“多年为敌,也算交情?”
赵屠雍撤回迈上台阶的脚,往后退了退,抬头看向她,笑道:“怎么不算?”
“裘府不接待鸱鸮狼狈,不送。”
“这里原来是裘府啊,”赵屠雍阴阳怪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岑府呢。”
(四十四)古怪婆
岑苔一笑:“很快就是了。”和没皮没脸的人说话,自身也要没皮没脸才好。
未见她窘迫,赵屠雍反倒生气起来,大嚷一声,命令帮众道:“把新夫人给本帮主带回去!”
一窝汉子群涌而上,岑苔嘴唇一抿,使镔铁棍抡转几番,将这些喽啰一一扫荡在地,收棍而立,眉眼傲然地指着赵屠雍,让他和自己打。
赵屠雍能坐稳盐帮帮主之位,也是靠得一身硬功夫,年青时候走南闯北,没少和山贼土匪过招,因此练就了一手好拳捧,勒如沙包,捶若巨石,空手便能碎石,故名碎石拳。
只见他取下扳指放入香囊,双臂一振,掌已成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她面门。
岑苔凝神,如此近的距离,铁棍使不出威力,又屡屡被对方握住牵制,遂她丢了兵器,同样以拳相抗。
岑苔抬臂向外一挥,以外侧臂骨挡开这一拳,左拳紧随其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打回对方面门。赵屠雍大吃一惊,脚步移换,赶忙退开几步,撤到庭院中央的他开口问道:“还未听说过你会拳,你学的什么拳?”
岑苔冷笑:“这是打得你叫娘拳!”
“找死!”见她出言不逊,赵屠雍眼神一厉,不再藏拙,但见他变幻着步伐向她攻过去。
岑苔以攻代守,先他一步跳下台阶,于半空跃起,狠狠往他脑袋上砸去一拳。赵屠雍瞥见来招,拳路半途上抬,二人拳头怼到了一起,便听凌空响起一声清晰的骨头咔咔声,二人收手,拳指处均红肿起来。
少年人力气大不识疼,赵屠雍被打得后退几步,他脚跟狠扎进地面稳住身形,面上轻松打趣着:“都说棍怕老郎、拳怕少壮,今日一比,果真不虚。”
岑苔道:“无论年少年老,同我比棍棒,都是在找死——既然知道厉害,你还不收手?”
赵屠雍咧嘴一笑,笑她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攥紧拳头,捏得骨节嘎嘎作响,道:“若为美人故,作鬼也逍遥。”
男人认真起来,双臂衣物被震飞,岑苔定睛一看,见他两臂上各套了十个铁环,怪不得能徒手格挡兵器。
赵屠雍运气于臂,双臂之上筋肉暴涨,带着十足内力的一拳打过来,拳未至,岑苔就已经感觉劲气袭脸。她不敢怠慢,也是全力一接,奈何这回竟换她倒退出去,后退的脚一直抵到台阶。
拳臂相抗,风啸阵阵,二人打得有来有往不分上下,一旁的赵黄耀心觉长此下去大哥必败,遂动了歪心思,慢慢悄声挪步至岑苔身后,打算趁她不注意时往她后背来上一掌。
堂中主桌上的师祁芸看到赵黄耀的动向,怀疑他心怀不轨,于是专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果然,在岑苔招架赵屠雍无分手之机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掌拍向岑苔后背命门。
“小心!”
师祁芸捡起镔铁长棍,用力一掷,抢先打中他的背,赵黄耀后背吃痛,停了偷袭的动作,恶狠狠回头,见是小金台上拿到魁首的丫头,他斥道:“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师祁芸抱臂欢笑:“我见到了,就关我的事,你这人也配混江湖,人家一对一君子武斗,你个不相干之人插什么手?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来跟我打。”
“跟你打?你的嘴皮子还是跟在小金台上时一样利索。”赵黄耀跳上前去,左擒拿右鞭腿,步步紧逼,不让分毫,“你的运气在我这儿可不好使,我可不像那些虚仁假义之辈会礼让你!”
师祁芸龇牙乐道:“也没叫你让呐,毕竟让你这种人懂仁义可比让狗改掉吃屎还难。”
“死鸭子嘴硬!”赵黄耀双手成虎爪模样抓来,一招黑虎掏心,直冲她心脏而去。
玉琳琅见他所用招式乃象形拳法中的虎爪功,此功刚烈异常,一开一合如猛虎逼近,内外兼修,徒手可碎木劈石。师祁芸以身法优势灵巧避开,赵黄耀一击落空,砸在木桌之上。玉琳琅垂目一扫,见被他击中的那块边缘上只浅浅留下一个凹印,大成的虎爪功能扣石断木,而眼下那木桌并未碎裂,连木头都碎不了,想必他这虎爪功练得还不够精。
“他用虎爪,你便使灵猫掌。”玉琳琅道。
师祁芸感到莫名其妙:“你何时教过我什么灵猫掌?”
“阿狸平日怎么欺负你的,还记得么?”
师祁芸脑中灵光一闪,回忆起了被狸猫师姐嚣张跋扈连抽几个大巴掌的往事,她恍然大悟道:“那是灵猫掌啊?”
玉琳琅挑了处清净的角落坐下,远远指使她道:“象形功法学起来较别个功夫快不少,你想着阿狸的出招,照做就是。”
她都这么说了,师祁芸也不再怀疑真假,脑子里快速回忆了狸师姐的招式技巧,提炼出几点要害:快准狠、先发制人、后发连环反制。摆好架势,以此应敌。
见她居然临阵磨枪,赵黄耀感到十分好笑:“猫掌对我虎爪?嘿嘿,犹如蚍蜉撼树!”
“谁是蚍蜉谁是树,比过才知道。”
“猛虎爬山!”赵黄耀猝然近身,双爪首先抓向她下盘,依次从膝盖、腹部、中胸、咽喉往上交替攻击,招式大开大合,看上去威力慑人,然而真扛下来后,师祁芸发觉自己也只是皮肉疼点儿,脏腑并未受到震荡。
格开扣住自己咽喉的手,师祁芸嬉笑一句:“到我了!”左手反手拽住他的衣襟,右手竖着个巴掌,在赵黄耀来不及阻挡时连扇他四五个耳光。
左右交替,如鸣金打鼓,啪啪声响到第六下,赵黄耀终于挣扎出去,揉了揉红透的脸颊,耳朵里金鸣声不断,他竟一时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了。
“你!”他缓和之后指着师祁芸,问,“你手上功夫何时练的?竟这样牢靠!”
“这是童子功,我打小就练,”师祁芸取笑他,“你现在想练可来不及了。”
“哪有人打架扇人巴掌的!”
师祁芸噘嘴大声讽刺道:“你都能背地里偷袭别人,我光明正大打个巴掌怎么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嘛,鸡蛋里挑刺干什么?”
“你你你,好好好!”赵黄耀辩不过后直骂娘,一记鞭腿就抽过来,是冲着她脖子踢过去的,没想到被她硬用双臂挡了下来。
角落里的玉琳琅摇头笑了笑,论耍赖,这世上大抵是没人能耍过师祁芸的,她的耍赖细细一品其实更有道理,所以被呛者往往哑口无言,因为自知理亏。
好机会!见赵黄耀自己把弱点送上来,师祁芸岂有不收之礼?她拽住他的右腿,五指牢牢扣住脚踝,让他想收腿却收不回去,只剩一只左腿在原地为了维持平衡而蹦跶着。
“下盘这么不稳,还学人偷袭?”师祁芸坏笑着往右手掌心哈气。
赵黄耀瞪着她的举动,吓得直咽口水,一边蹦跶一边慌张道:“放开我!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咱两是君子之斗,你你你,你别胡来,啊——!”
“啊!啊!啊啊!啊!……啊呀——!”
一连三十个巴掌拍下来,大堂中跟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声不断,她打一巴掌赵黄耀叫一声,直到手抽得疼了,师祁芸才放开他的腿,攥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坐去玉琳琅身边,一面喊疼一面把手塞进她的掌中,要她给自己揉一揉,说推推淤血才能好。
赵黄耀两边脸肿成个猪头模样,碰一下都辣疼辣疼的,他如一个被婆家扫地出门的弃夫一般坐在地上,头发也打散了,口水也流出来了,指着师祁芸痛骂:“你……你不讲武德!”
师祁芸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她倒像个受害者似的,捧着右手搁在玉琳琅嘴下方求着,“吹吹。”见玉琳琅不应,又用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撒着娇,“疼~”
拗不过她,玉琳琅拉过她的手,低头浅浅往她微红的掌心吹气,无意间的一抬眸,发觉师祁芸正盯着自己痴痴发笑,“你真好看啊。”她说道。玉琳琅心中一赧,推开她的手起身走出府外。
“哎!去哪儿?等等我!”师祁芸赶紧跟上去。
“别跟着我。”
“我这人最爱做反事,要想我别跟着,你就得说反话才对。”
“跟着我?”
“好啊好啊!”师祁芸的小心机得逞,“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让我跟着你。”
“……”玉琳琅无言以对,因为不管多恶毒的痛骂,恐怕都骂不穿她这层铜墙铁壁一般的脸皮。
“茳前辈呢?”玉琳琅问。
“不管她,她酒喝够了会自己回去的,她那么高深的武功,你担心她?现在最需要被人跟着的就是你,你想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师祁芸话音未落,她们背后,也就是裘府院子中央,传来一声尖亢悲凉的嚎叫。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当马帮的帮主夫人,我帮你了;你要帮主之位,我就让给你;哪怕你明日说要整个江山要当皇帝,我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来给你!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听声音像是岑苔,师祁芸和玉琳琅心道不妙,回到府中,却见岑苔正和赵屠雍比拼着内力,值此紧要关头,一把剑从她右肋穿透而过,内力霎时岔气,赵屠雍又趁机往她心脏上打上一拳,让她重伤之上再加重伤。
右胸被剑贯穿的地方留着血,身穿相同新娘服饰的黑夫人扯了盖头,从她身后走到她面前,岑苔抬头一见是她,喉头腥甜,鲜血于此时喷在地上,一滴泪若有似无地从右侧脸颊滑落,她问为什么。
黑夫人眼神冷漠地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岑苔,不说话。
“为什么?嘿,还能为什么?”赵屠雍搂过黑夫人的肩,宣誓主权般站在她面前,显摆道,“因为她是我的人啊。”
“我在问你,为什么!”岑苔无视赵屠雍,逼视黑夫人。
女人高傲地俯瞰着她,良久,樱唇轻吐:“我是人,我有自己的喜恶,我不是狗不是畜牲,不是你塞给我什么,我就要接受什么。”
“所以你就接受了他?”岑苔轻蔑到连个不屑的眼神都不想给赵屠雍,她从头到尾都在看着黑夫人,“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是女子。”
黑夫人又不说话了,慢慢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赵屠雍提着一把刀,来到岑苔侧面,对着她的脖子比比量量,似乎在揣测着用多大力度才能将她的头颅砍下来。“女人生来就是给男人玩的,你个异类也想玩女人?下辈子投胎做个男人吧!”说罢挥刀向下。
岑苔怒啸一声,死盯着黑夫人的背影,吼道:“对你所述皆是真心,我不是在玩弄你!我向往你,因为裘远兆那么多妻妾中,只有你会关心我练功累不累,也只有你会给打完群架后受伤的我送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有心,我看得见,而我……也想请你看一看,我的心……”
“哼哼,还是个情种,死到临头还在风花雪月,也罢,今晚我同夫人洞房花烛之时,就把你的头颅摆在床头,让你看着我俩是如何云雨的,也好一解你的不舍之情……夫人,呃——!”赵屠雍转身之际,黑夫人将一把长刀贯穿进他的心脏,男人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瞪着黑夫人,“夫……人……”仰躺倒地,死不瞑目。
“我说了,我最讨厌被当作物件。”黑夫人云淡风轻地抽出赵屠雍心上的刀,缓缓蹲下身,与尚在吐血的岑苔平视,双眸间又是那让人看不穿的思绪,她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干什么?!”师祁芸跳出来阻止。
岑苔冲她轻轻摇头:“无碍。”她赌她不会杀自己。
“帮主!”师祁芸能忍住不插手,盐帮帮众却不能忍住不报仇。“先后害死两个帮主,杀了这个祸水!给赵帮主报仇!”赵黄耀坐在地上发令,才喊出口,就被师祁芸劫持住,她用他要挟盐帮弟子不准轻举妄动。
黑夫人左手按上岑苔的心脏,神色不挠,突然道了一句:“对不起。”
在场人都愕然了,不知她为何突然道歉。
师祁芸道:“她是你的新娘子,你却戳她一剑,你们既然有如此深仇大恨,何故成婚呢?”
岑苔苦笑:“是我迫她,是我的错。”
黑夫人却抢白:“婚是我亲口应下的,算不得你迫我。”
师祁芸一听更好奇了:“你既然应下亲事,就更不应该伤人了,这于你有何好处呢?”
一说到要紧关头,黑夫人就沉默不语。正是月上柳梢之时,空中传来一阵嗬嗬的苍老咳笑声。倏尔,一位身穿黑绿白三色罩袍、戴着头巾的老妇拄着拐杖从天而降,刚落地,黑夫人闻之色变,撇开刀,转身就对着老妇人跪下去,颇为恭敬地行礼道:“师傅!我不知道您会来……”
“我不来,你还下得去手么?”老妇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后负伤的岑苔,道,“交代你这些小事都做不好,真是没用!”
“师傅?”师祁芸一脸懵地看向玉琳琅,玉琳琅摇头,也表示不认识这老妇。
(四十五)天方教
“捡起你的刀,杀了她!”老妇人见黑夫人拿起刀后迟迟不肯下手,她用拐杖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咚咚两声,催促道,“杀了她!”
黑夫人与岑苔迷茫对视,握刀的手在发抖,手起刀落,刀尖插入地砖缝隙中,黑夫人跪下,向老妇人求情道:“马帮盐帮的帮主已死,本教取代它们如今易如反掌,她一个傀儡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师傅何必杀她,不如留着她,还能为本教效力。”
“她肯?”
黑夫人回头看她,岑苔带血的唇角上扬,眼里满是眷恋,道:“我可以为你们效力。”
老妇人冷哼一声,戳穿她的心思道:“你是真心为我教效力么?你一心一意效力的对象,怕是另有其人吧!天方教不收心里没有真主的人。”
天方教?师祁芸回头,用眼神询问玉琳琅知不知其底细,老妇人自报家门,玉琳琅这便知悉了她的身份,她向师祁芸解释道:“天方教,发源于大食国,传道于西州唐兀部落,坚信独一的真主,后结合中原习俗归化为天方教,天方教的前任主教阿訇马哈麻意外猝死之后,便由他的亲传女信徒继任,听闻这位信徒是第一位主教女阿訇,继任之时年方二十,到如今也该是天命之年了。”
“你这娃子见识不小,叫什么?”老妇人看过来。
玉琳琅行礼道:“晚辈玉幻,见过前辈。”
“玉幻,玉幻……”老妇人念着熟悉,猛然问她,“难道是玉霄宫的玉幻?”
“晚辈现下已被逐出师门,不敢再说是玉霄宫门下。”
“是玉林凤那丫头没眼力,放着你这么个好苗子不要,居然因杀死两个男弟子这一点小事就将你逐出师门,为了两个废物而舍弃能光大门楣的徒儿,实在不值当,你既无处可去,不如来我天方教,她玉林凤能给你的,老婆子我也一样能给你。”
听老妇人所言,料她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看玉琳琅神色,定然是不会同意加入什么天方教的,师祁芸赶忙附和,“对对对,谁说不是呢?”随即又道,“不过老婆婆你来晚了,她已经是庸庸门的门主啦!”
玉琳琅闻言瞪着她,她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得她那缥缈门派的门主。老妇人同样疑惑:“庸庸门?这是个什么门派?”
师祁芸嬉笑:“人人平等的门派,进了庸庸门,人人都可以是门主,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她话外有话,像在讽刺她们信的真主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关心自己来得实际。老妇人哜笑道:“人人都是门主,那门派岂不要乱套?即使眼下无恙,将来也定会各执一词四分五裂,有的人有时跟畜牲无异,就须管着看着,方才成体统。”
师祁芸抢白:“反正她是不会入你的教派的,老婆婆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不收心里没有真主之人,我这师傅心里装得都是天下苍生,你那真主去了怕是站不下脚。”
老妇人看向她,问:“你又是何人?”
“小辈是她的徒儿,姓师祁,名无名,字芸芸众生的芸。”
见她口齿伶俐,老妇人不免心生好感,和蔼道:“又是无名,又是芸芸众生,别人都是争着把自己的名字改得独特把外号打得响亮,什么“不败”、“破天”、“灭绝”……你倒另类,甘愿泯然于众人似的,取了个这么平平无奇的字。”
师祁芸反驳:“当名侠容易,当普通人才是最难的。”
老妇人听她这一奇谈,来了兴趣,问:“此话怎讲?”
师祁芸侃侃而谈:“敢问名侠在成为名侠之前,何尝不是一个普通人?比起当名侠时的名利双收,当普通人时,饥饱不定、生死难料,每一天都游走在刀剑丛中,为搏一个名声,整日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敌人能失手无数次,但她只要失手一次就命归西天前功尽弃,如此日子,无几人能忍受到最后,却让向往之人热血澎湃前赴后继;而一旦成为名侠,有了权力,难免就会养尊处优、耽于享乐,冒险与享乐,婆婆觉得哪个更容易呢?”
“原来你说的是二者生活的难易,而非进任过程的难易。”
“有甚区别?反正呢,我是不会当贪图安逸的名侠的,倒不如当个普通人。”若真想沽名钓誉,师祁芸大可以让沙城王直接封她个御赐大侠当当,然而她没有,她享受自己从无名之辈一步步闯出名头的收获感,虽然都是些不太好的名头。
这娃娃的想法倒合她胃口,老妇人欣赏地点点头,不再和她们做口舌之争,冷冷催促着黑夫人,道:“还不动手?你在封斋之月接连破了数戒,不绝饮食、妄加杀戮、擅行房事……念你为教牺牲,你若杀了她,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你若不杀她,你们俩都得死。”
“杀了我吧,咳咳……”岑苔道,“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也是该死……”
黑夫人哀戚蹙眉,一面不能违抗师命,一面不愿痛下杀手,她苦求无果,便跪在老妇人面前,哭着道:“师傅还是杀了我吧。”
“你心疼她了?你这时心疼她?”老妇人嘲讽道,“先前你利用她时,未见半分不忍,怎么眼下在这儿装腔作势起来?她挨你一刀,你便爱上她了?你毒死裘远兆杀死赵屠雍,怎么不见你爱他们?”
“牡丹一死何惜,只不过这少年自小为恶人所带坏,是非观异于常人,她之所作所为,有一半是奉命于裘远兆,另一半却是受我蛊惑,牡丹愿意一死,还请师傅不要伤她性命。”黑夫人说完跪下,磕头不起。
“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为师了。”老妇人右手掌心对地一吸,那把刀被吸到她手中,老妇人拿着刀,口中说着要将黑夫人和在场之人一齐送下地狱。
“他奶奶的,一群疯婆娘,老子可没命陪你们玩!”赵黄耀从地上爬起,想偷偷溜走,离大门只几步,胸口突然一凉,他低头看去,见一把刀插进自己身体半器之长,刀尖露在外面,染满鲜血,老妇人飞出刀去,再次隔空将那刀吸了回来握在手中,长刀一离体,他就呃啊一声倒下去,盐帮彻底群龙无首。
她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刀往跪着的黑夫人头上落去,岑苔一个闪身,双手合掌夹住刀面。老妇人加了些内力,手腕用力往下一压,岑苔被压得跪在地上,双手一时夹不住,让那刀砍进了自己右肩肌肤一寸,她闷哼一声,还不相让,老妇人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手上再待用力。
师祁芸看出她要下死手,这回岑苔的身子非被劈成两半不可,她抓起地上镔铁长棍,从下往上,对着那锋利的刀口使劲一撩,这力道不小,用了不少内力的老妇人都尚未握住,长刀登时被打飞出去,呛啷落地。
“小娃娃,力气不小啊!”
“这还得多亏了我师傅教我从小用棍端挑水桶。”
“你师傅何人?”
再提起凌清秋时,师祁芸少了悲伤,一如既往地以此为豪,她看了眼玉琳琅,心道她劝得也对,与其长久消沉,不如将师傅的绝学领会传承下去,她老人家琢磨半生的武学,可不能断送在自己这个笨人手里。于是笑道:“我嘛,有两个师傅,一个师傅是正教教主凌清秋,另一个嘛,”她指了指与自己一同挡在黑夫人和岑苔面前的玉琳琅,“就是她啦!”
“凌清秋!”老妇人追忆往昔,叹气感慨,“若不是她,我们唐兀部十几年前就能趁乱光复白尚国,也不用如现在这样,被并入时朝版图,处处受时人排挤欺凌!”
师祁芸一惊:“婆婆见过我师傅?”
“何止见过,我同她过了百招有余,她都气不喘脸不红,当世第一人,她当之无愧,便就是现在,江湖也难以有人能望其项背!”老妇人问,“她过得如何?她既是你师傅,你必然知晓她的下落,老婆子十几年前败给了她,如今再战,输赢亦未可知。”
师祁芸黯然道:“她被七绝门暗害,早已逝世了。”
“七绝门?你说那个杜无绝?”老妇人抬头努力回忆着十几年前那场各个民间军部之间的混乱交战,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嗤笑着,“这杜无绝原本是个籍籍无名卖亲卖友的小人物,三国贱奴,不足挂齿。穆朝覆灭后,投靠北渊,北渊覆灭后,他又靠出卖原先的兄弟亲人而在暮时官员手里苟下一条命,后转投起义队伍,可惜当时作为鼎盛之军的坤部不要他,他便如丧家犬一样辗转各地,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给他寻到一本叫《四方志》的秘籍,他自此练就一身魔功,竟从末流一路蹿上一流高手的行列,他就是那时纠集起一支门派,号七绝门,打着光复穆朝正统的旗号,专门与坤部作对,可惜练得日子短,未能大成,被你师傅给击败,关在了海上一处小岛上。”
“原来如此。”师祁芸如今方才知晓这段往事,心下正感慨,玉琳琅这时唤她名字,她应声问去,原是岑苔失血过多已然晕了过去,黑夫人不会武功不懂疗伤止血之道,正抱着她不知所措呢。
玉琳琅没有内力,只能使唤师祁芸道:“点她肩井穴、鸠尾穴、梁门穴,为她止血。”
师祁芸照做,玉琳琅探了探岑苔的脉,见脉搏还有力,无性命之忧,叫黑夫人叫来马帮弟子,让其去请来郎中,又转身同盐帮弟子道:“此番是你们主动上门闹事,时朝律法有明:擅闯她人府邸滋事者,主家有权从重处理,况且你们是来索命,时律对被害还击致死向来从轻发落,江湖之人刀光剑影在所难免,他们时运不济丢了性命,你们难道也要为他们的私欲送命不成?把人抬回去好生葬了,各自奔前程去吧。”
玉琳琅一番话说得盐帮之人纷纷动摇,他们也觉得为旁人豁出命不值,于是抬了赵屠雍和赵黄耀的尸体离开了。
“哇,你何时这样会说了?”师祁芸佩服地竖大拇指。
玉琳琅莞尔笑曰:“近朱者赤。”
老妇人赞赏地看向玉琳琅,上前抓过她的手,无意中捏到她的脉,一惊,“你的内力呢?”听她说她自己废掉了,她平静后笑道,“无妨!玉霄宫的功法没什么大不了,没了便没了,你这肃清的性子,老婆子钟意得很,同我回西州,我教你更高深的功法!”说罢也不执着于杀人了,拽起玉琳琅就腾空而起,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喂喂!”师祁芸追出几步,转头要黑夫人照顾好岑苔,她跃墙而起追了过去,跟在后面大喊,“婆婆你做事好没道理,你怎么当着我眼皮子底下拐我的人呢?!”
(四十六)天方教
“捡起你的刀,杀了她!”老妇人见黑夫人拿起刀后迟迟不肯下手,她用拐杖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咚咚两声,催促道,“杀了她!”
黑夫人与岑苔迷茫对视,握刀的手在发抖,手起刀落,刀尖插入地砖缝隙中,黑夫人跪下,向老妇人求情道:“马帮盐帮的帮主已死,本教取代它们如今易如反掌,她一个傀儡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师傅何必杀她,不如留着她,还能为本教效力。”
“她肯?”
黑夫人回头看她,岑苔带血的唇角上扬,眼里满是眷恋,道:“我可以为你们效力。”
老妇人冷哼一声,戳穿她的心思道:“你是真心为我教效力么?你一心一意效力的对象,怕是另有其人吧!天方教不收心里没有真主的人。”
天方教?师祁芸回头,用眼神询问玉琳琅知不知其底细,老妇人自报家门,玉琳琅这便知悉了她的身份,她向师祁芸解释道:“天方教,发源于大食国,传道于西州唐兀部落,坚信独一的真主,后结合中原习俗归化为天方教,天方教的前任主教阿訇马哈麻意外猝死之后,便由他的亲传女信徒继任,听闻这位信徒是第一位主教女阿訇,继任之时年方二十,到如今也该是天命之年了。”
“你这娃子见识不小,叫什么?”老妇人看过来。
玉琳琅行礼道:“晚辈玉幻,见过前辈。”
“玉幻,玉幻……”老妇人念着熟悉,猛然问她,“难道是玉霄宫的玉幻?”
“晚辈现下已被逐出师门,不敢再说是玉霄宫门下。”
“是玉林凤那丫头没眼力,放着你这么个好苗子不要,居然因杀死两个男弟子这一点小事就将你逐出师门,为了两个废物而舍弃能光大门楣的徒儿,实在不值当,你既无处可去,不如来我天方教,她玉林凤能给你的,老婆子我也一样能给你。”
听老妇人所言,料她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看玉琳琅神色,定然是不会同意加入什么天方教的,师祁芸赶忙附和,“对对对,谁说不是呢?”随即又道,“不过老婆婆你来晚了,她已经是庸庸门的门主啦!”
玉琳琅闻言瞪着她,她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得她那缥缈门派的门主。老妇人同样疑惑:“庸庸门?这是个什么门派?”
师祁芸嬉笑:“人人平等的门派,进了庸庸门,人人都可以是门主,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她话外有话,像在讽刺她们信的真主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关心自己来得实际。老妇人哜笑道:“人人都是门主,那门派岂不要乱套?即使眼下无恙,将来也定会各执一词四分五裂,有的人有时跟畜牲无异,就须管着看着,方才成体统。”
师祁芸抢白:“反正她是不会入你的教派的,老婆婆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不收心里没有真主之人,我这师傅心里装得都是天下苍生,你那真主去了怕是站不下脚。”
老妇人看向她,问:“你又是何人?”
“小辈是她的徒儿,姓师祁,名无名,字芸芸众生的芸。”
见她口齿伶俐,老妇人不免心生好感,和蔼道:“又是无名,又是芸芸众生,别人都是争着把自己的名字改得独特把外号打得响亮,什么“不败”、“破天”、“灭绝”……你倒另类,甘愿泯然于众人似的,取了个这么平平无奇的字。”
师祁芸反驳:“当名侠容易,当普通人才是最难的。”
老妇人听她这一奇谈,来了兴趣,问:“此话怎讲?”
师祁芸侃侃而谈:“敢问名侠在成为名侠之前,何尝不是一个普通人?比起当名侠时的名利双收,当普通人时,饥饱不定、生死难料,每一天都游走在刀剑丛中,为搏一个名声,整日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敌人能失手无数次,但她只要失手一次就命归西天前功尽弃,如此日子,无几人能忍受到最后,却让向往之人热血澎湃前赴后继;而一旦成为名侠,有了权力,难免就会养尊处优、耽于享乐,冒险与享乐,婆婆觉得哪个更容易呢?”
“原来你说的是二者生活的难易,而非进任过程的难易。”
“有甚区别?反正呢,我是不会当贪图安逸的名侠的,倒不如当个普通人。”若真想沽名钓誉,师祁芸大可以让沙城王直接封她个御赐大侠当当,然而她没有,她享受自己从无名之辈一步步闯出名头的收获感,虽然都是些不太好的名头。
这娃娃的想法倒合她胃口,老妇人欣赏地点点头,不再和她们做口舌之争,冷冷催促着黑夫人,道:“还不动手?你在封斋之月接连破了数戒,不绝饮食、妄加杀戮、擅行房事……念你为教牺牲,你若杀了她,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你若不杀她,你们俩都得死。”
“杀了我吧,咳咳……”岑苔道,“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也是该死……”
黑夫人哀戚蹙眉,一面不能违抗师命,一面不愿痛下杀手,她苦求无果,便跪在老妇人面前,哭着道:“师傅还是杀了我吧。”
“你心疼她了?你这时心疼她?”老妇人嘲讽道,“先前你利用她时,未见半分不忍,怎么眼下在这儿装腔作势起来?她挨你一刀,你便爱上她了?你毒死裘远兆杀死赵屠雍,怎么不见你爱他们?”
“牡丹一死何惜,只不过这少年自小为恶人所带坏,是非观异于常人,她之所作所为,有一半是奉命于裘远兆,另一半却是受我蛊惑,牡丹愿意一死,还请师傅不要伤她性命。”黑夫人说完跪下,磕头不起。
“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为师了。”老妇人右手掌心对地一吸,那把刀被吸到她手中,老妇人拿着刀,口中说着要将黑夫人和在场之人一齐送下地狱。
“他奶奶的,一群疯婆娘,老子可没命陪你们玩!”赵黄耀从地上爬起,想偷偷溜走,离大门只几步,胸口突然一凉,他低头看去,见一把刀插进自己身体半器之长,刀尖露在外面,染满鲜血,老妇人飞出刀去,再次隔空将那刀吸了回来握在手中,长刀一离体,他就呃啊一声倒下去,盐帮彻底群龙无首。
她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刀往跪着的黑夫人头上落去,岑苔一个闪身,双手合掌夹住刀面。老妇人加了些内力,手腕用力往下一压,岑苔被压得跪在地上,双手一时夹不住,让那刀砍进了自己右肩肌肤一寸,她闷哼一声,还不相让,老妇人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手上再待用力。
师祁芸看出她要下死手,这回岑苔的身子非被劈成两半不可,她抓起地上镔铁长棍,从下往上,对着那锋利的刀口使劲一撩,这力道不小,用了不少内力的老妇人都尚未握住,长刀登时被打飞出去,呛啷落地。
“小娃娃,力气不小啊!”
“这还得多亏了我师傅教我从小用棍端挑水桶。”
“你师傅何人?”
再提起凌清秋时,师祁芸少了悲伤,一如既往地以此为豪,她看了眼玉琳琅,心道她劝得也对,与其长久消沉,不如将师傅的绝学领会传承下去,她老人家琢磨半生的武学,可不能断送在自己这个笨人手里。于是笑道:“我嘛,有两个师傅,一个师傅是正教教主凌清秋,另一个嘛,”她指了指与自己一同挡在黑夫人和岑苔面前的玉琳琅,“就是她啦!”
“凌清秋!”老妇人追忆往昔,叹气感慨,“若不是她,我们唐兀部十几年前就能趁乱光复白尚国,也不用如现在这样,被并入时朝版图,处处受时人排挤欺凌!”
师祁芸一惊:“婆婆见过我师傅?”
“何止见过,我同她过了百招有余,她都气不喘脸不红,当世第一人,她当之无愧,便就是现在,江湖也难以有人能望其项背!”老妇人问,“她过得如何?她既是你师傅,你必然知晓她的下落,老婆子十几年前败给了她,如今再战,输赢亦未可知。”
师祁芸黯然道:“她被七绝门暗害,早已逝世了。”
“七绝门?你说那个杜无绝?”老妇人抬头努力回忆着十几年前那场各个民间军部之间的混乱交战,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嗤笑着,“这杜无绝原本是个籍籍无名卖亲卖友的小人物,三国贱奴,不足挂齿。穆朝覆灭后,投靠北渊,北渊覆灭后,他又靠出卖原先的兄弟亲人而在暮时官员手里苟下一条命,后转投起义队伍,可惜当时作为鼎盛之军的坤部不要他,他便如丧家犬一样辗转各地,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给他寻到一本叫《四方志》的秘籍,他自此练就一身魔功,竟从末流一路蹿上一流高手的行列,他就是那时纠集起一支门派,号七绝门,打着光复穆朝正统的旗号,专门与坤部作对,可惜练得日子短,未能大成,被你师傅给击败,关在了海上一处小岛上。”
“原来如此。”师祁芸如今方才知晓这段往事,心下正感慨,玉琳琅这时唤她名字,她应声问去,原是岑苔失血过多已然晕了过去,黑夫人不会武功不懂疗伤止血之道,正抱着她不知所措呢。
玉琳琅没有内力,只能使唤师祁芸道:“点她肩井穴、鸠尾穴、梁门穴,为她止血。”
师祁芸照做,玉琳琅探了探岑苔的脉,见脉搏还有力,无性命之忧,叫黑夫人叫来马帮弟子,让其去请来郎中,又转身同盐帮弟子道:“此番是你们主动上门闹事,时朝律法有明:擅闯她人府邸滋事者,主家有权从重处理,况且你们是来索命,时律对被害还击致死向来从轻发落,江湖之人刀光剑影在所难免,他们时运不济丢了性命,你们难道也要为他们的私欲送命不成?把人抬回去好生葬了,各自奔前程去吧。”
玉琳琅一番话说得盐帮之人纷纷动摇,他们也觉得为旁人豁出命不值,于是抬了赵屠雍和赵黄耀的尸体离开了。
“哇,你何时这样会说了?”师祁芸佩服地竖大拇指。
玉琳琅莞尔笑曰:“近朱者赤。”
老妇人赞赏地看向玉琳琅,上前抓过她的手,无意中捏到她的脉,一惊,“你的内力呢?”听她说她自己废掉了,她平静后笑道,“无妨!玉霄宫的功法没什么大不了,没了便没了,你这肃清的性子,老婆子钟意得很,同我回西州,我教你更高深的功法!”说罢也不执着于杀人了,拽起玉琳琅就腾空而起,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喂喂!”师祁芸追出几步,转头要黑夫人照顾好岑苔,她跃墙而起追了过去,跟在后面大喊,“婆婆你做事好没道理,你怎么当着我眼皮子底下拐我的人呢?!”
(四十七)破庙劫
“你的人?”老妇人问玉琳琅,“你是她的人?”
玉琳琅不应。
老妇人回头笑道:“她不说话,便是不承认啦!算哪门子你的人?你一厢情愿罢了!”
师祁芸不服:“你把她放下来,让我当面问她!”
老妇人哂笑:“鬼丫头,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她回身撒一把粉末,师祁芸赶忙捂住嘴鼻,岂料就是这一耽搁,再看过去时,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师祁芸恨得原地跺脚,跑回裘府,把醉倒在酒乡中的茳芏强拉硬拽起来,让她帮自己把玉琳琅抢回来。
“听你所言,对方武功高深莫测,这会儿功夫,怕是已经走出去几百里地了。”茳芏晃晃醉酒的脑袋,找回点儿清醒道。
“那怎么办?你不是说你很厉害么?你就没有办法?”
“我凭什么帮你呢?”
“大侠不就该助人为乐么?”
“你不是不承认我是大侠?”
“大侠大侠,你是江湖第一大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邪佛外道通通见了你就现原形。”师祁芸扯着茳芏讨好着,她这人的缺点是叛逆嘴碎爱叨咕人,优点恰恰是还嘴快、服软更快,不重面子,遇到急事,比旁人更能拉得下脸面来求情。
茳芏被她夸得又醉了三分,整个人飘飘然起来,挥了挥手,大喊一句包在她身上。师祁芸跟着她飞身踏上屋檐,茳芏蹲下,在瓦片上找到些痕迹。
师祁芸追问:“武林第一,想到法子了么?”
“一个人轻功再好,也会在借力的东西上留下足迹,何况这人的轻功还不如你,在那边,跟上。”茳芏指了个方向,跳到另一户屋檐上,就这般在屋瓦相连的房顶上一路跑一路寻。
夜色已经很深了,茳芏追到最后一间房顶,突然丢失了对方的踪迹,看来对方是下地了,月色照在房屋上还好找,照在黑漆漆的地上,有杂草遮盖着,则更难寻觅,茳芏只能凭借着草被踩折的痕迹慢慢摸索着。
“如何?”
见她不回答,师祁芸心道怕是她也难以找到,于是静下来细细想想,这么晚的天,那老婆婆不至于一夜都带着玉琳琅狂奔,应该会在哪处歇脚,养足了精神待白天再出发。
荒山野岭能歇脚的地方不多,凉亭、茶摊、驿站……寻遍这几处,她们终于在二十里外的一处破庙发现了她们。
走进庙中,只见地上横着十几具乞丐尸首,血尚未凝固,应该是才死不久。玉琳琅被点了穴道,只能干坐在庙中草垛子上,见师祁芸赶来,她张大双眸冲她摇头,用嘴型默声对她说道:“你不是她的对手,快走!”
背对着庙门在破蒲团上打坐的老妇人听到除她们之外的轻微呼吸声,霎时睁眼转身,龙头拐杖紧跟着砸过来,正冲师祁芸天灵盖而去。
茳芏扯一把她背心的衣裳,把人往后面拉去,躲过了这致命一击,那拐杖触地之后土壤亢亢地响,竟被打凹进去一个大洞,听声音,是表面刷着木漆的铁拐杖!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茳芏指着地上尸首问她。
老妇人冷哼一声:“穷凶极恶之徒,这丫头年轻貌美,对她动动歪心思也算人之本性,然而他们竟对我这五旬老妇也敢妄生邪念,这种人,死不足惜!”
才被救下就迫不及待扑向玉琳琅的师祁芸问她:“她说的可是真的?”
玉琳琅点点头。
“他们该死!”师祁芸骂道,转头去解她的穴,然而寻常的解穴手法都试了个便后,玉琳琅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此人功法奇特,并非中原路数,想来解穴的法子也跟中原的不一样。”玉琳琅回忆起自己被点住了哪些穴道,以此估摸出一些解穴的法子,对她道,“你且点我天枢穴和大横穴试一试。”
师祁芸照她说的试了一遍,还不见有效。
老妇人急于回身去抢玉琳琅,被茳芏在当中一拦,她那把十几斤的大铁勺敲在老妇人拐杖之上,后者内力不济,被打得倒退几步,还未站定,就震惊地问道:“小小年纪,内力如此深厚,你是何人!?”
茳芏觉得此人功夫不错,来了比试的兴致,颠颠勺子,就又冲上去上撩下砸:“你武功不错,天命之年便有此造诣,真真是后生可畏。”
“满口荒谬之词!”见她一口一个后生得称谓自己,老妇人心觉怪异,恼她不敬又惧她实力,小心周旋地应对着。
“行不通啊……”又试了几遍也不见效果,师祁芸恼道,“难道是因为我功力不够?”
“前辈。”她转身询问茳芏,或要她抽空来替玉琳琅解个穴道。
“你瞧我腾得开身么?”茳芏朝她翻了个白眼。就在这时,老妇人趁机按下拐杖上的机关,龙头张开,从中射出几根银针,因距离极近,茳芏防不胜防,尽管挡去两根,还是被一根银针扎进了体内。
茳芏运功逼出银针,却已中毒,脑袋昏胀、胃里恶心,她趁自己还能动弹之际猛朝老妇打出一击,这一掌正拍中她心口。
老妇人心如刀绞,这一击伤了她的根本,她吐血不止,靠拐杖苦苦支撑站立,见茳芏打完此掌就地打坐运功,老妇人心知不能落后于她,也抢不及坐在蒲团上运功疗伤。
一个逼毒一个疗伤,气走全身温润经脉之际,二人暂不能动,师祁芸又解不开玉琳琅的穴道,暗处一直跟踪她们的淮扬三女见此心中大喜,正要趁此良机报得大仇,不料有两道身影先她们一步走进庙门,破庙房顶上的三女对视一眼,决定先静观其变。
“你们哪个是玉琳琅?”
来人有两个,说话的二十五六,唇覆薄须,面容冷硬,一瞧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身形高于一般男子,体格精瘦,罕见的鹰钩鼻让玉琳琅看见他就想起了一个人。
“我是,寻我何事?”见这男子面相狠厉,怕他图谋不轨,师祁芸便冒认玉琳琅身份,站起来挡在她身前,将人遮得严严实实,隔开另一人那色眯眯的目光。
“哼,玉琳琅,你要这么一直躲在自己徒弟身后么?”鹰钩鼻男子看向师祁芸后面的人,显然他知道谁是玉琳琅。
“夕照剑。”玉琳琅让师祁芸不必再挡,她用仅能转动的眼珠看向男子手中那把剑,一眼就猜出对方的大概身份,“你是太史沧前辈的什么人?”
“他和太史沧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鹰钩鼻男子的同伴,那个脸庞消瘦似猕猴、印堂与眼袋发黑、四肢干瘪如骷髅的男人喈喈色笑,凸出眼眶的眼球兴致满满地在玉琳琅和师祁芸身上来回打量,伸舌滋滋舔着牙齿,挑牙缝中的剩菜一样,嘴里乐此不疲地发出咂咂声,“两个大美人儿,一个老美人儿和一个小美人儿,此番一趟,还真是来得不亏啊。”
见这厮居然把自己也包含在内,老妇人怒目瞪过去,奈何她正处于疗伤的紧要关头,若就此中断,伤势更重不说,还会被自己乱窜的内力反噬,于是乎她只能隐忍不发,将悲愤转化为更快的疗伤速度。自复活以来,茳芏还没受过这等鸟气,如今她的外貌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见这男子对着孩童都起歪心思,她瞪着他,恨不得立即给他几掌,无奈眼下全身功力都用于逼毒,也只能忍气吞声,看着对方继续嚣张下去。
“玉琳琅,我是来拿回你剑仙之名的,杀了你之后,我就是天下第一剑!”鹰钩鼻男子使手中夕照剑刺去,场上唯一能动的师祁芸见状挺身向前,捡起老妇人掉落在地的铁拐杖,狂抡一圈弹开他这一刺。
鹰钩鼻男子改为竖劈,长剑举过头顶,唰地劈向她脑壳儿。师祁芸横着拐杖抬起一挡,架住他的剑。鹰钩鼻男子双手握剑,抵力往下一压,此人内力深过她,师祁芸吃力半跪在地,挡得额间冒汗也不相让。
“原来你知道谁是谁……看来是跟在我们后面许久了。”见渐渐不敌,师祁芸嘴角还能挤出一抹笑。
鹰钩鼻男子觉得她神经兮兮不似常人,面对十足败局竟这样不惧不怯,还有空和他话家常似的谈话,他反倒心生忌惮,长剑反手一撩,撩脱她手中拐杖,右脚踹在她左肩,将人踢到一边,抬剑重新刺向玉琳琅。
“好个小人,裘府时不露面,她被抓时也不露面,偏偏在她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后,你才堂而皇之地出来,可见你不是来找她光明正大的比武,你是来趁机钓名欺世的!”
师祁芸被踹开后又反扑上去,直接跃到他背上,双手手臂紧紧合抱,把他的手扣在他胸前不能使剑。这套缠身锁技,师祁芸小时就熟练无比,如今再使,凭着肌肉记忆仍旧耍得八九不离十。
鹰钩鼻的瘦猴脸同伴见此上前帮忙,接连打向师祁芸后背三掌,因他对她另有所图,遂未下死手,三掌下来,师祁芸只负了些内伤,还不至于伤及心脉。
她跌在地上,后心的疼一直渗透到前胸。
“没伤着美人儿吧?”瘦猴脸假装来扶,心疼道,“宋玉该死,唐突了美人儿。”
师祁芸推开他的爪子站起来,刚要骂,余光见那鹰钩鼻还要继续行凶,心道自己连他一人都打不过,如今又是一对二,强抗定不是敌手,不如……主意一定,眼中顿时波光流转,弱不禁风地捂胸娇咳,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她靠在空闲草垛上故意泣道:“姐姐待我情深义重,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武功高强的茳芏和老妇人听到她睁眼说瞎话,均抬眼看过去,心照不宣地没有拆穿她。
(四十八)初杀人
“不活可不行,她的生死造化,与你有什么关系?美人儿千万不要想不开……”
“你叫宋玉?”师祁芸突然问。
瘦猴脸笑道:“正是。”
“名字倒不错……”全身上下也就名字不错了。
师祁芸时刻关注着玉琳琅那边的情况,见那鹰钩鼻走近她,师祁芸忙劝说瘦猴脸:“我有个买卖,你听是不听?”
“什么买卖?”
“看情形,他是非杀我姐姐不可,但你瞧我姐姐容貌,不能说天下无双,怎么也是今世少有了,杀了岂不可惜?若你能救下她来,我再稍加劝说,为报搭救之恩,你不是能享齐人之福?”
听着她的话,宋玉的眼睛打量几眼玉琳琅,见她国色天香、丽质无双,死了的确可惜,他转了转眼珠,问师祁芸:“美人儿肯跟我?”
师祁芸忍着恶心去握他的手,手指撩拨着他的掌心,笑道:“救美的英雄,谁不爱呢?”
宋玉被她这一笑冲得头昏脑涨,二话不说,拔出靴中短刀给予鹰钩鼻后背一击,短刀划伤了他的右手臂,鹰钩鼻回头一看,阻止自己的竟是同伴,他看了一眼卧在草垛子上看戏的师祁芸,猜到发生了什么,怒斥宋玉道:“你失心疯啦!?”
宋玉道:“之前我不认识她,你可以杀,但现在她将是我的未来媳妇儿,你就杀不得了。”
“见色忘义的狗东西,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早该料到你这狗日的采花贼靠不住!”
“沉错,别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人了,一口一个兄弟,还不是因为江湖侠士都看不起你这个私生子,没人愿意搭理你,你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和我这个邪魔外道称兄道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里是怎么看我的,你觉得我是采花贼,登不上大雅之堂,等你认回你那个剑圣亲爹后,你就会一脚把我踹开!你就是这样的人!”果然因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关系最经不起挑拨,师祁芸只给了他一个契机,他们就新账旧账全扒拉了出来,宋玉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句话我没说错,是你理解错了,我杀你可以眼睛都不眨,但美人儿我可舍不得杀——因为手足可以不要,但衣服不能不穿呐喈喈喈!”
短刀逼近长剑,以免落于下风,宋玉始终贴身和沉错打,呼呼在他各关节处划了一刀给了个下马威,最后一刀压制在他脖子上,逼他走人。
“你等着!”沉错扭身出了破庙。
宋玉收刀去解玉琳琅的穴道,哪知点了几次都不见她能动,遂失去耐心,往篝火里添了些木枝,将玉琳琅带到光亮处,对着火光打量她的容颜,不由傻了一瞬,“乖乖,真是神仙中人。”
绝品美色令他淫心大动,他原地解着自己的衣裳,待要脱玉琳琅的,师祁芸大嚷一声,佯装哭道:“未想到这么快便新人笑旧人哭了,你好生偏心!”
宋玉自是也舍不得她这个初露妖媚模样的可人儿,寻过去拥进黑暗的庙角,只听他“啊”了一声,等待他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几支近十寸长的飞镖。
“臭丫头你诓我?”宋玉拔出胸前的飞镖,点住穴道止血,左脚一踢篝火,将一根燃着的木柴踢到破庙角落,却见对方原先说话的地方空无一人。
预感不妙,宋玉转头,又几支飞镖从背后射来,有了前车之鉴,他凌空翻身躲过,将几根燃烧的木头依次踢向各个角落,黑暗被照亮,师祁芸很快就无所遁形。
“原来在这里!”
光明之中,宋玉飞身攻向房梁上的师祁芸,老妇人深知她一出事,自己也免不了会遭这贼人毒手,见这贼子一扑一袭间招式凌厉,大有排山倒海、毁天灭地之势,师祁芸硬接下几招后,他跳起来以肘为刃,狠狠砸向她颈窝。
老妇人道:“追风掌、霸王肘!你是少林弟子!”
“老美人儿还挺有见识。”宋玉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少林竟出了你这等污人清白的畜生。”玉琳琅淡漠道,“倘若我功力仍在,必会替少林清理门楣。”
“可惜你如今内力全无,就甭再说这些不可能之事了。”宋玉邪笑道,“正因为当过和尚,才更知道女人的可贵,这一天不碰女人啊,老子的骨头就痒痒,别急,等老子制服了她,就速速来和你们温存。”
听他出言不逊,老妇人眸子一横,教导师祁芸道:“这等傻打傻撞的刚硬功夫无甚好怕,丫头,他出掌你就踢他会阴穴,他出肘你就戳他肘后内侧沟,克敌制胜,不外如是,你自己随机应变吧。”
“这一会儿功夫就能让她反败为胜?还是歇歇力气等着与缠绵床榻吧,嘿嘿嘿——”
老妇人怒从心头起,吼道:“还不按我说的还手?!”
师祁芸心神一凛,见宋玉推掌而来,她先发制人踢向他裆中,便听一声哀嚎,宋玉绝想不到就因为自己的轻敌,差点使他被人断子绝孙,这一脚后,他不敢再掉以轻心,时刻防守着自己的会阴穴和肘内侧沟。
顾忌一多,出招势必会畏手畏脚,但凭着远高于她的内力,宋玉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尚且影响不了他全部的招式。师祁芸依然不敌,被一掌推到柱子上,身子落地,背后柱子咔咔动了几声,竟被这内劲给震折了内里,一堆木屑从断口处散下,落在了师祁芸脸上。
她也不好受,吐出一口淤血,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再战,因对方的严防死守,她近不了他的身,心知再想打他会阴穴和肘内侧沟已是不可能了,不外如是、不外如是……有了!师祁芸抹一把嘴角残血,拔下头上剩余飞镖,悉数朝他射去。
宋玉运掌挡开这明里释放的暗器,刚欲嘲笑,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他震惊地瞪向她:“你何时点得我穴道?!”
师祁芸笑着放下手,“你收掌之后。”她看向玉琳琅,笑道,“虽然这浮光掠影我不能使出你十分之一的功力,但隔空点点穴还是可以的。”说罢从地上拿起老妇人的铁拐杖,来到男人面前,将拐杖的尖锐龙头对准他的会阴穴,打捶丸一般起着势。
“你要干什么!”宋玉慌张道。
“当然是造福百姓啦,平常打不过你,你站着不动了,我还能怕你?”说罢,师祁芸手起杖落,连击数下,待听到鸡飞蛋打之声,方收了拐杖,为防他暴起反击,暂时卸了他两条胳膊。
“什么……什么武林正道,你,你们好歹毒的手段!”
师祁芸捆一把干草塞进他口中,反讽道:“是我废得你,干武林正道什么事?你骂我不就好了,何故带上她们,何况啊,我也不是什么武林正道,奶奶我啊跟你一样,也曾是个江湖有名的采花贼,不过我又跟你不一样,我从不强迫姑娘家的,你今天栽在我手里,便算是同行相争优胜劣汰了。”
踢了踢目眦欲裂的宋玉,师祁芸将躺倒在篝火旁的玉琳琅抱坐回草垛子上,替她把衣服上粘的草啊灰啊的捏去拍净,又理了理她的头发,灿烂一笑:“这样才对嘛!”
玉琳琅的目光落在她嘴角的血迹上,神色动容道:“你受伤了。”
“小伤小伤,我可耐打啦!”为证明自己无碍,她起身给她打了几招拳,未曾想牵动内伤,肺中一腥,咳着咳着又吐出一口血来,吐完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讪笑道,“没想到这厮的功夫这么厉害,我还以为采花贼都跟我一样只有轻功上得了台面呢。”
“还不快杀了他!”老妇人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诋毁轻慢过自己的人还在自己面前喘气苟活。
“不劳婆婆费心,天一亮我会捆了他送到官府,自有朝廷律法严惩他,我若杀他于荒郊野外,怎么给被他害过的人交代?他若归案,官府就会广发告示,那些受害者得知罪犯被绳之以法,心里也会得到一些慰藉。”
“你现在杀了他,把他的尸体送到官府,也是一样的道理。”
师祁芸踟蹰不决,不是在考虑杀不杀,而是在想如何回答老妇人,因为老妇人的提议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但师祁芸从未杀过人,也没想过要杀人,所以一时不知怎么拒绝她。
“好丫头,你杀了她,我就教你怎么解开你师傅的穴道。”老妇人诱惑道。
师祁芸一时心动,看了一眼地上蠕动挣扎的男人,又一时无措起来,她以前可是连鸡都没杀过的人,如今让她直接去杀一个大活人,实在有些困难。
“前辈不要迫她,你教她解开我的穴道,我帮你杀就是了。”玉琳琅突然道。
老妇人见识了师祁芸的诡计多端,岂会相信她们?她笑着威胁道:“闯荡江湖还想兵不血刃,你当这是过家家呢?杀了他!我那点穴功夫一个时辰不解,被点住的人就会经脉爆裂而亡,你想你师傅死的话,那就别杀了。你只有杀了他,我才会教你解穴的法子,杀了他,杀了他!”
师祁芸掏出随身匕首逼近地上的男人,宋玉见她真要下手,暴呵一声,不顾自身反噬,当即冲开穴道,一掌拍向她的面门。
师祁芸下意识把匕首挡在脸前,便听一声惨叫,宋玉的手掌打在其上,被匕首直直贯穿,他硬生生把手掌从匕首上拔出来,右肘上抬,身子飞跃而起,狠狠用霸王肘砸向她。
师祁芸这时的脑子是懵的,她手上还有男人掌心溅出的血迹,宋玉攻来,她只能靠本能还击,匕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插进男人的肘内侧沟,只听宋玉哀嚎一声,他的肘部被匕首扎穿,胳膊只能保持着弯上来的样子,不能伸直,他的霸王肘和追风掌使不出来,空有一身内力也无用,算是废了。
“婊子养的东西!你敢废我胳膊,我宰了你!啊啊啊啊啊——!”
宋玉叫着吼着,面目狰狞地使出腿功胡乱踢过来,师祁芸眼神陡然一变,一改茫然之色,握着匕首狠狠在他右膝盖上一扎。
宋玉腿上一痛,从半空跌跪下来,头磕在地上,整个姿势就像在向她磕头求饶,师祁芸并不就此作罢,她的匕首下一回落在宋玉后颈,从后往前扎穿他的喉咙,转动匕首搅了几圈,直到他喉咙里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后,她才把它拔出来。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是婊子养的。”师祁芸忆起那备受世人指指点点,最后抑郁而终的母妃,突然就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母妃是青楼楚馆里不清白的妓,那父王是什么?他出入那种地方还娶了许多女子为妻,他就干净么?
多年以后,再回首时,师祁芸觉得自己对于沙城王的怯魅,大概就是在此时突然生的苗头。
“我再不济,那也比你这从骚父腚眼里爬出来的蛆虫坦荡。”
师祁芸是让宋玉听完了她的回骂后才送他归西的,男人已成死肉一具,咽气前大张着嘴,像是要骂回来,可惜他的喉咙被刺,已然说不出话了。师祁芸握着匕首,眼神空洞的盯着庙门外的深夜,心觉江湖上的一些事,直比这暗夜还要黑。
手上沾染的热血慢慢转凉后,师祁芸才回了神,她看一眼手上的匕首,再瞧一眼地上尸体,后知后觉地扔掉血红的利刃,退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的尸首,见他归尘归土,心中竟觉得有些不忍,不是不忍他,而是不忍自己扼杀的生机。
她讨厌这种感觉——杀人的感觉,就像徒手捻死一只毛虫一般令她恶心。阿姊说杀人会上瘾,现在看来并不是。